“我打算把这些相通之处编本书,”沈敬之忽然道,“就叫《中西算学合璧》,你看如何?”
利玛窦猛地站起身,黑袍扫过椅腿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他从怀里掏出本磨损的《几何原本》,指着扉页:“我译了半部,正愁没人能懂其中的巧思!”
烛火在两人眼里跳动,像两颗越靠越近的星。窗外,沈知言正教沈知微用算珠算分数,兄妹俩的争执声混着铜珠的脆响,漫过廊下的腊梅,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缠在一起,成了这冬夜最踏实的调子。
沈敬之望着案上并立的算珠与铜管,忽然觉得,所谓启蒙,从不是让谁取代谁,而是让不同的光相互映照——就像此刻,西洋的分数与东方的开方术在纸上相遇,孩童的笑声与先生的批注在院里交织,都在诉说着:天下的学问,本就该像这算学一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方能算出最周全的答案。
夜渐深时,利玛窦还在译《几何原本》,沈敬之则在旁批注《九章算术》的分数术。西厢房的灯亮到很晚,灯光透过窗纸,在雪地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,像在为这合璧的算学,写下第一笔温暖的注脚。
利玛窦译《几何原本》到深夜时,忽然听见西厢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。他推窗一看,见乳母抱着个襁褓站在廊下,月光落在那小小的脸蛋上,正是沈敬之刚满周岁的幼子沈知远。小家伙许是醒了,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,小嘴巴“咿呀”着,像在数冰棱的根数。
“这便是沈先生说的小公子?”利玛窦披上黑袍走出去,乳母忙屈膝行礼:“利先生,小少爷刚醒,非要出来看月亮。”沈知远被这高鼻深目的异邦人吸引,小脑袋从乳母肩头探出来,小手朝着利玛窦胸前的银十字抓去,咯咯地笑。
利玛窦的心忽然软了,从怀里摸出个铜制的小算盘——是他照着沈府的算盘,用铜管改做的迷你版,珠子上还刻着阿拉伯数字。他轻轻放在沈知远手里,小家伙立刻攥紧,珠子碰撞发出“叮铃”的轻响,倒比摇篮里的拨浪鼓更让他欢喜。
“这孩子,倒与算学有缘。”乳母笑道,“白日里看哥哥姐姐玩算学棋,他总在旁边拍手,小脚丫蹬得欢。”
利玛窦望着沈知远攥着小算盘的样子,忽然想起自己幼时,父亲也是这样把铜制算筹塞在他手里,说“天下的道理,都藏在数字里”。他忍不住伸出手指,在沈知远掌心轻轻画了个“0”,小家伙痒痒得缩手,却笑得更响了,口水滴在小算盘上,晕开个小小的圆。
这时沈敬之提着灯走来,见幼子正与利玛窦亲近,眼中闪过暖意:“这孩子刚会认人,倒不怕生。”他接过沈知远,让乳母先去休息,自己则抱着幼子在廊下慢慢踱步,“前几日给他做了个布算盘,珠子是用酸枣核做的,他总爱啃着玩。”
利玛窦看着沈敬之指尖划过幼子的掌心,轻声念着“一、二、三”,忽然道:“沈先生,等小公子长大,我教他泰西的代数,您教他《九章算术》,如何?”
沈敬之低头,见沈知远正用没长牙的牙龈啃着小算盘的铜管,忙把他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:“怕是等不到他长大,这铜管就得被他啃坏了。”话虽如此,眼里却满是期待,“他若真有兴致,将来让他学贯中西,倒也是桩美事。”
回到书房时,案上的《中西算学合璧》书稿旁,多了个酸枣核做的小算盘,是沈知言特意给弟弟做的,每个核上都用朱砂点了个小点,代表数字。利玛窦拿起看了看,忽然在书稿空白处画了个小娃娃,怀里抱着个一半是酸枣核、一半是铜管的算盘,旁边用小楷写着“知远启蒙”。
沈敬之见了,不禁失笑:“这画倒比算理更有趣。”他提笔在旁边添了几笔,画了片腊梅,花瓣上各写着“一”“二”“三”,“等他长牙了,就让他数花瓣,从一数到百。”
次日清晨,沈知言带着沈知微在花厅预习新课,见乳母抱着沈知远坐在角落,便跑过去把弟弟的小算盘抢过来:“我教你算‘1+1’!”他把酸枣核算盘的两颗珠子拨到一起,“你看,这是两个‘1’,加起来就是‘2’!”
沈知远听不懂,却被哥哥拨算盘的样子吸引,小手在乳母怀里扑腾,非要自己来。沈知微见状,取过利玛窦做的数字轮,对着弟弟的小脸转起来:“转一格是‘1’,再转一格就是‘2’,跟花瓣一样多!”
利玛窦走进花厅时,正看见这一幕:沈知言举着酸枣核算盘,沈知微转着数字轮,两个孩子围着襁褓里的沈知远,争着教他算数,乳母在旁笑得眉眼弯弯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,把算珠与数字轮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幅热闹的算学启蒙图。
“看来小公子比我们先开课了。”利玛窦笑着拿出个新做的教具——木盒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木片,红片代表“1”,黄片代表“5”,蓝片代表“10”。他取出一片红片和一片黄片,放在沈知远眼前:“这是‘1+5=6’,像不像你哥哥姐姐的糖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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