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远的目光被木片的颜色吸引,小手一把抓住红片,往嘴里塞。沈敬之正好进来,忙把木片从他嘴里抠出来,佯怒道:“这可不是糖,是算学的骨头,得长大了才能啃。”
利玛窦却道:“让他咬着玩也无妨,这木片浸过薄荷水,能安神。”他看着沈知远含着木片咂嘴的样子,忽然对沈敬之道,“我发现泰西的‘十进制’,与你们的‘十进位值制’竟是一样的,连孩童的启蒙都能找到相通处。”
沈敬之点头,指着沈知远含着的红片:“你看,他虽不懂‘1’代表什么,却天生知道抓多的、鲜艳的,这便是数感的萌芽,不分中西。”
午后,沈府的算学课多了个特殊的学生。乳母把沈知远放在铺着棉垫的藤椅里,他手里攥着酸枣核算盘,看着哥哥姐姐们在棋盘上摆铜珠,小脚丫在藤椅上蹬得藤条“咯吱”响,倒像在为他们的演算打拍子。有次沈知言算错了“7-3=5”,沈知远忽然“哇”地哭起来,直到姐姐纠正成“4”,他才止住哭声,咯咯笑了,惹得满厅人都称奇。
“这孩子莫不是天生的算学先生?”县学的老秀才抚着胡须笑道,“将来定能继承沈先生的衣钵。”
沈敬之望着藤椅里的幼子,见他正用小手拍打着算盘,酸枣核珠子掉了一地,却仍乐此不疲。他忽然想起妻子生产那日,腊梅开得正好,利玛窦此刻递过来一支刚折的腊梅,花瓣上还凝着霜:“插在小公子的摇篮旁吧,让他闻着花香学算数。”
傍晚收课时,利玛窦给每个孩子发了张画着木片的纸,上面写着“1红+1黄=6”。沈知言把自己的那张塞给乳母:“给弟弟收好,等他长大教他认。”沈知远似懂非懂,小手抓住纸角往嘴里送,被沈知言笑着抢回来:“这不能吃,是学问!”
沈敬之站在廊下,看着利玛窦被孩子们围着问东问西,看着沈知言兄妹逗弄弟弟,忽然觉得这算学启蒙,早已不止是数字的加减。酸枣核做的算盘与铜管做的数字轮,在沈知远的摇篮旁并立;东方的“一、二、三”与泰西的“1、2、3”,在孩童的笑声里交融。
西厢房的烛火又亮了,利玛窦在译“三角形内角和”,沈敬之则在批注《九章算术》的“勾股术”。乳母抱着沈知远来喂奶,小家伙含着奶头,眼睛却盯着案上的算筹,小拳头无意识地比划着,像在模仿利玛窦写字的姿势。
“你看,”沈敬之轻声对利玛窦说,“他也在学呢。”
利玛窦抬头,蓝眼睛里映着烛火与婴儿的笑脸,忽然在书稿上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,把三个角分别标上“中”“西”“知远”。“这便是未来的样子,”他说,“三个角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天下。”
沈敬之望着那个三角形,忽然觉得,所谓传承,从来不是单一的延续,而是像这算学一样,把不同的智慧装进同一个摇篮。就像沈知远攥着的酸枣核算盘,既有故土的温度,也有远方的印记,在他懵懂的笑声里,悄悄埋下一颗兼容并蓄的种子。
夜渐深,沈知远在摇篮里睡熟了,嘴角还沾着点奶渍,手里却紧紧攥着半片红木片。西厢房的灯亮到很晚,照亮了案上的书稿,也照亮了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他或许还不懂“1+1=2”的道理,却已在不经意间,成为了这场中西算学相遇里,最柔软的见证。
沈知远的摇篮旁,渐渐堆起了越来越多的新奇物事。利玛窦带来的玻璃珠串成了数珠,红的代表“1”,蓝的代表“10”,乳母抱着他时,便摇着珠子教他数“1、2、3”;沈敬之让人做了个布制算盘,用不同颜色的碎布缝成算珠,沈知远醒着时,总爱用小手抠那些软乎乎的珠子,把“百位”的布珠拽下来,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。
这日算学课刚散,沈知言就捧着算学棋冲进内院,见乳母正逗着沈知远玩“分糖果”——用三颗蜜枣当教具,教他“3颗糖分给哥哥姐姐,每人1颗”。沈知言立刻把蜜枣抢过来,当真分给妹妹一颗,自己留一颗,最后那颗塞到沈知远嘴边:“弟弟也有!这就是‘3÷3=1’!”
沈知远含着蜜枣,小眼睛弯成月牙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布算盘上,把“十位”的布珠洇成了深色。利玛窦跟着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新做的“数字钟”——用十二块木牌标着时辰,每块木牌背面都刻着阿拉伯数字。“这是给小公子的,”他把木牌在摇篮边摆成一圈,“等他会坐了,就能推着木牌玩,既认时辰,又学数字。”
沈敬之正在核对漕运新账,见利玛窦用阿拉伯数字标注损耗“-3.5石”,忍不住笑道:“先生这‘小数’记法,倒比‘三石五斗’更简捷。”他忽然指着沈知远,“将来教他算账,怕是要先学‘0.5’,再学‘半斗’了。”
利玛窦便取来纸笔,画了个数轴,左边写着“斗、升、合”,右边标着“1、0.1、0.01”:“其实是一回事,就像小公子的布珠与我的木牌,不过是换了件衣裳。”他说着,拿起块刻着“0.5”的木牌,与沈敬之写的“半”字并排放在摇篮边,“您看,它们在跟小公子打招呼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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