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远似有感应,小手猛地抓住“0.5”的木牌,另一只手却攥住了写着“半”字的纸,像是要把这两个不同的字捏在一起。乳母笑着说:“小少爷是想说,这俩是一样的呢。”
转眼到了沈知远周岁抓周的日子。沈敬之在桌上摆了笔墨、算盘、铜尺,还有利玛窦特意送来的玻璃棱镜与数字木牌。沈知言趴在桌边,小声对妹妹说:“肯定抓算盘!”沈知微却指着棱镜:“弟弟喜欢亮晶晶的!”
众人围着看时,沈知远却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先抓了抓算盘的木框,又碰了碰棱镜的边角,最后竟一把攥住了利玛窦的银十字架,另一只手死死扒着沈敬之的算珠串,不肯撒手。
利玛窦与沈敬之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“这孩子,倒会选。”沈敬之打趣道,“既抓了东方的算珠,又抓了泰西的十字,是想让咱们的算学合璧走得更远?”
利玛窦弯腰,轻轻碰了碰沈知远的小手:“他是想说,学问与信仰,本就能握在同一只手里。”
抓周宴后,利玛窦把那枚刻着“0”的铜管送给了沈知远,用红绳系着挂在他脖子上。“这‘0’是空,也是满,”他对沈敬之说,“就像小公子的未来,看似一片空白,却能装下整个天下。”
沈敬之望着幼子脖子上晃动的铜管,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,父亲教他“万物皆数”,那时总觉得是句空话,此刻见沈知远含着铜管咯咯笑,才慢慢懂了——数里有天地,算中有乾坤,而这孩子,或许真能在中西的数字里,走出一条更宽的路。
冬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西厢房的算学书上。利玛窦正教沈知言解“鸡兔同笼”,用泰西的“设未知数”法,设鸡为“x”,兔为“y”,列算式“x+y=8,2x+4y=26”,解得飞快。沈知微在旁用《算学启蒙》的“砍足法”验算,得出同样的答案,兄妹俩击掌欢呼。
乳母抱着沈知远坐在旁边,小家伙的小手在算珠串上拨来拨去,忽然“咿呀”一声,把算珠串往利玛窦手边送。利玛窦接过,发现他竟把代表“鸡”的3颗珠与“兔”的5颗珠分了开来,正合着算式的答案。
“这孩子!”沈敬之又惊又喜,“莫非真懂了?”
利玛窦却摇头笑:“是天意,也是咱们日夜在他耳边念叨的缘故。就像播种子,不一定哪天就发芽了。”
傍晚时,沈敬之在书房整理《中西算学合璧》的初稿,见利玛窦在“负数”一章旁画了个小娃娃,正举着刻“-1”的铜管,旁边添了行小字:“知远一岁识负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他忍不住提笔,在旁边补了个布算盘,算珠上写着“1”,笑道:“也得会算正数才好。”
窗外,沈知言正背着沈知远在院里学步,沈知远的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,脖子上的“0”字铜管晃来晃去,与沈知言腰间的算珠串碰撞,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响。利玛窦站在廊下看着,忽然对沈敬之道:“您看他们兄弟,像不像‘1’和‘0’?合在一起,便是无穷尽的数。”
沈敬之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,忽然觉得,这算学启蒙,早已不止是数字的学问。它是沈知言教弟弟认珠时的认真,是沈知微分糖果时的公平,更是沈知远抓周时,不肯松开任何一方的执着。就像那枚“0”字铜管,看似空空,却藏着最满的期许——期许这孩子能在不同的智慧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。
夜深了,沈知远在摇篮里睡熟,嘴角还噙着笑,像是梦见了满地滚动的算珠。西厢房的灯依旧亮着,《几何原本》的译稿旁,摊着沈敬之批注的《九章算术》,两本书的边角相互交叠,像两只手,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沈敬之吹灯时,最后看了眼摇篮里的幼子。月光透过窗纸,照在他脖子上的铜管上,“0”字泛着柔和的光,像个小小的句号,却又像个崭新的起点——从这里开始,东方的算珠与泰西的数字,将在这个孩子的生命里,慢慢织成一张更广阔的网,网住学问,也网住天下。
沈敬之吹灯的手顿了顿,月光顺着窗棂淌进摇篮,在沈知远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小家伙咂了咂嘴,小手在睡梦中摸索着,恰好攥住了垂在胸前的“0”字铜管,像是握住了块定心的玉。
西厢房的灯虽灭了,廊下的风却带着算珠碰撞的余响,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在院里打着旋。利玛窦还在伏案译稿,鹅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与沈敬之批注《九章算术》的墨笔声,在寂静里交织成韵。案上摊开的书页里,“勾股定理”的图形旁,利玛窦添了行拉丁文注释,而沈敬之则在旁边补了句“勾三股四弦五,实乃天工之妙”,两种笔迹一刚一柔,倒像是在纸上对弈般有趣。
天快亮时,沈知远忽然哭了两声,乳母抱着他在院里踱步,哼着江南的童谣。利玛窦被哭声惊动,走出房门时正撞见沈敬之也站在廊下,两人望着乳母怀中的小小身影,都没说话。晨雾里,沈知远的哭声渐渐低了,小手却仍攥着铜管不放,仿佛那是抵御夜寒的小暖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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