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明把门从里面抵上一块碎砖,在烂草席上坐下来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份油布名单,解开裹着的细麻绳,一层一层慢慢展开。油布有三层,裹得严严实实,拆到最后一层时,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纸,边角有些卷了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沈砚明就着窑顶破洞里透进来的天光,一张一张地看。
第一张是瓦剌使臣与石亨往来的密信抄件,日期落在大明景泰三年,信上提及石亨答应在朝中压制主战派,换取瓦剌在边境的。第二张是账目,列着银两、绸缎、还有十匹蒙古马的数目,往来人名里沈砚明认出了好几个京营的将领。第三张是石彪的亲笔信,言语之间对景泰帝多有怨怼,甚至提到了二字。
沈砚明看得手心冒汗。他虽早就知道石亨一党根基深厚,却没想到能深到这个地步。这些证据一旦送到南京周御史手上,文官这边拿住把柄,再联合那些被石亨排挤打压的武将旧部,未必不能把石亨的皮扒下来。
可前提是,他得活着把名单送到。
他把纸重新叠好,裹回油布里,一层一层缠紧,系好细麻绳,然后贴着心口的位置重新揣进去。做完这些,他才觉出饥渴来。从昨儿早晨到现在他只喝过几口雪水,肚子里空荡荡的,饿得发慌。他在砖窑里四下翻了翻,角落里有个破瓦罐,里头居然攒着半罐陈米,黑乎乎的,想来是以前窑工留下的。沈砚明捧起来闻了闻,米没坏,只是陈了些。
他没有火石,生不了火,只能抓了一把干米塞进嘴里慢慢嚼着。生米硬得像沙子,嚼得腮帮子酸,可他嚼得很仔细,一口一口咽下去,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。
嚼到第三把的时候,窑外忽然传来了动静。
沈砚明动作一僵,嘴里的米还没咽下去就停了咀嚼。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,是马蹄声,不止一匹,听声音少说也有三四骑,从土路那头过来了。马蹄踩在雪地里声音发闷,但走得不算快,像是在沿途搜查着什么。
他把嘴里那口生米硬咽下去,起身挪到窑门边,从歪斜的门缝里往外看。果然,四匹枣红马沿着土路小跑过来,马上坐着四个戴红缨帽的兵丁,腰里别着刀,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杆短矛。他们走到砖窑前头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,领头那个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圈。
这林子里有座砖窑,领头的对后面的人说,进去瞅瞅。
沈砚明心口猛地抽紧。他退后几步,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——除了那扇歪门,再没有别的出口,窑顶的窟窿太高了爬不上去,就算爬上去了也是光秃秃一片无遮无挡,四匹马四个刀,他一个人一把短刃,打不过也跑不掉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了。沈砚明咬了咬牙,把背贴紧了窑壁,右手探到腰间握住短刃的柄,刃身抵着指腹,冰凉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窑门外那个人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雪里响了一声,然后是脚步朝窑门走过来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那人伸手来推门了。沈砚明握紧了刀,全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,准备在那扇歪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扑出去,先放倒最近的那个,然后趁另外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冲进林子。
门被推开了条缝。外面的天光照进来,照在沈砚明脸上。推门的人猛地一怔,沈砚明看见了一双眼睛——年轻、清亮,带着惊愕和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那人看了他两息,忽然把门又往回掩了掩,回头冲身后喊道:没有,空的!窑塌了,人都没法站,走吧!
后面的马蹄声转了方向,渐渐远了。推门的人最后从门缝里看了沈砚明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翻上了马背,跟着同伴往土路那头奔去。
沈砚明站在门后,短刃还握在手里,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膛。他慢慢从门缝里望出去,那四匹马已经跑远了,只留下雪地上凌乱的蹄印。那个推门的年轻兵丁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,他忽然想起来了——德胜门,四年前,那个半大的孩子,于谦掰了半块干粮递过去。
沈砚明把刀插回鞘里,靠着窑壁缓缓滑坐下去。后背上全是冷汗,经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仰起头望着窑顶那个破洞,天光从洞口漏下来,一线灰白,照在他脸上。
天大地大,可这条命,是于谦当年在城楼上护下的,是那个年轻兵丁今日在门外放过的。他不能折在这儿。他得走到南京去。
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沈砚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土。他从瓦罐里又抓了一把生米揣进怀里,推开门,重新走进了雪地里。
土路在前面延伸着,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子,通向更远的南方。沈砚明走得很慢,左臂的伤一阵阵抽着疼,可他的步子没有停。风从背后推着他,把雪地里那串孤零零的脚印慢慢盖住,盖了一层又一层。
他走出林子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旷野茫茫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黑点在缓慢移动。南方的路还长得很,可他知道,每走一步,离南京就近一步,离于谦的冤屈昭雪就近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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