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门达必不会善罢甘休。”王直以指叩案,声音苍老却如钝铁击石,“昨日的旨意虽好,可三司会审若被门达的人把持,不过走个过场。咱们得先发制人——我已联络六科给事中,联名上书,要求三司之外再加派翰林院、都察院各一员共审,以防偏私。”
俞士悦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:“这是我从刑部旧档里翻出来的——石亨当年构陷于谦的‘通敌’证据,不过是几封伪造的书信。我已请了三位书吏比对笔迹,三人皆称书信落款与于谦真迹迥异。只消在会审时当堂比对,铁证自破。”
李贤默然听着,目光却落向窗外——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,却仍有一朵红梅倔强地绽在梢头。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,于谦路过他府上时曾指着这株梅说:“雪压枝头低,虽低不着泥;一朝红日出,依旧与天齐。”彼时只当寻常闲话,如今想来,句句都是遗言。李贤猛地收回目光,喉头滚动了一下,才开口:“还需做一事——边军。于谦旧部多在宣府、大同,消息传过去至少五日。门达若趁这五日间动了手脚,咱们在京中再争也无用。我已遣心腹快马出京,一赴宣府,一赴大同,将情况告知于谦旧将,让他们稳住军心,切莫因主帅冤死而生变——若边军哗变,才是真中了门达的圈套,坐实于谦‘暗蓄私兵’的罪名。”
众人颔首。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,映得满壁人影摇晃如鬼魅,可每个人的眼神都沉定如铁。
正月二十六,沈砚明便是在这暗流汹涌中动身的。他换了身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半葫芦酒,扮作贩货的行商,出了西直门。于谦临刑前塞给他的名单上,排在最前头的名字是宣府总兵杨俊——于谦旧部,德胜门一战中率三千骑兵从侧翼冲击也先中军,身被三创仍不退,战后于谦亲自为他裹伤,解下腰间玉佩赠他,说“此玉随我二十年,今日赠你,愿你在边关再守二十年太平”。杨俊从此将于谦视为再生父母,每逢年节必遣人送边关土产入京,于谦也每每回信叮嘱练兵备边之事。如今于谦冤死,杨俊若闻讯,怕是第一个要提兵问罪的人——门达等的就是这个。
出城三十里,道旁茶棚里歇脚时,沈砚明遇上了同样出京的宣府信使。那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,腰间别着制式短刀,见沈砚明打量他,警惕地按住了刀柄。沈砚明不动声色,从怀里掏出于谦的旧佩——那是于谦临刑前一夜塞给他的另一件信物,玉质温润,刻着“清风”二字,是于谦用了二十年的贴身之物。那汉子目光一触玉佩,脸色骤变,喉头动了动,低声问: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于少保托我带句话给杨总兵。”沈砚明压着嗓子,“‘雪压枝头低,虽低不着泥’——你带这玉佩去,杨俊自然明白。”
汉子深深看了沈砚明一眼,接过玉佩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前低声说了句:“杨总兵已得了消息,正在营中整军……但请先生放心,有这玉佩在,末将必劝住杨总兵,不叫他做鲁莽事。只是于大人的仇,边军上下十万弟兄,没一个会忘。”
马蹄踏碎残雪,向南折返而去。沈砚明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名单上的名字很多,宣府、大同、蓟州、辽东——于谦经营边务十年,从总兵到把总,受他恩惠之人何止千百。门达以为于谦一死便万事皆休,却不知这些人虽远在千里之外,可人心是栓在一根线上的。
正月二十八,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正式开审。堂上正中坐着刑部尚书俞士悦,左首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广衡,右首大理寺卿薛瑄,皆是于谦旧识或敬重于谦之人。可江渊坐在侧席,目光闪烁间偶尔瞥向堂后屏风——门达便在那后面听着。案卷摊开,石亨当年伪造的那几封“通敌书信”被呈上堂来,墨色发沉,纸边微卷,乍看确像是旧物。
俞士悦命人取来于谦往年奏疏真迹,又请了三位翰林院老书吏当堂比对。江渊坐在侧席,额头沁出细汗,几次欲开口打断,却被薛瑄冷眼一扫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堂中寂静,只听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如同春蚕啃桑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为首的老书吏直起身来,拱手道:“回禀各位大人——下官三人比对再三,书信落款的‘谦’字,于少保真迹中皆以中锋行笔,收笔处略向右上微挑,如刀锋出鞘;而这几封伪书中的‘谦’字,收笔圆钝,笔画之间气息滞涩,分明是描摹之作。下官敢以三十年书吏生涯担保——此为伪书!”
堂上嗡的一声,连旁听的几个科道官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。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磕碰声响,似是门达攥紧了茶盏。俞士悦压下心头激荡,沉声道:“既如此,本官宣布——石亨当年构陷于谦之‘通敌’书信,经三司会同翰林院鉴定,确系伪造!至于于谦其他罪名,皆以此书信为根本,根本既失,枝叶难存!”
消息传到宫中时,英宗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。他手中的朱笔顿住了,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,晕开一团血似的红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侍立的小太监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他低声说了句:“朕……杀错人了。”声音极轻,轻得像殿外雪落的声音,可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,却重得像砸碎了一面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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