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,英宗没有用晚膳。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,靴底碾过金砖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起二十二日那日,行刑的奏报递上来时,他只看了一眼便搁在案角,甚至没有追问证据是否确凿——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复位之初的惶然,怕景泰旧臣不服,怕自己这个坐了八年冷宫的天子镇不住场面。门达说“杀于谦以立威”,他便杀了。可此刻他才明白,真正的威,从来不是靠一颗忠臣的头颅立起来的。
他忽然走到案前,提笔写了道手谕,墨迹未干便递给太监:“传旨——追复于谦官职,赐祭葬,谥号……着礼部议定。其子于冕,着即释放,发还家产田宅,另赐银五百两以作抚恤。”
太监领旨去了。英宗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积雪,白茫茫一片,刺得他眼眶发酸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,读到汉文帝杀周勃、汉武帝诛窦婴,总觉得那些帝王狠辣果决,可此刻他才明白——杀一个忠臣容易,可杀完之后,心里那片雪,一辈子都化不掉。
正月二十九,于冕被从诏狱中放出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。他走出诏狱大门时,阳光劈头盖脸照下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门外站着李贤、王直等一干老臣,见他出来,王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老泪纵横:“孩子……苦了你了。”于冕却笑了,枯瘦的脸上那抹笑像干裂土地里钻出的绿芽:“父亲走得安心。他临刑前托人带话给我,说‘平生所学,惟忠惟孝,死何足惧’——侄儿不苦,苦的是那些还在暗处的蛀虫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街角——一个灰衣人正混在人群中望着他,四目相对时,灰衣人微微颔首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于冕认出了那个背影——沈砚明。他父亲最信任的故人之子,也是父亲临刑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。
同日午后,宣府快马入京,带来杨俊的亲笔信。信送到李贤案头时,李贤拆开,只见字迹如剑戟林立,力透纸背:“闻于公冤死,某恨不能提三千铁骑踏平午门!然于公旧佩‘清风’玉至,玉背刻有‘不动’二字,方知于公临终所托——‘不动’者,非不动怒,乃不动国本也。杨俊谨遵于公遗训,已约束所部,未敢妄动。但请京中诸公早日明冤,杨俊在边关,日夜磨刀以待。”
李贤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院中那株老梅上的雪已化了大半,红梅更艳了,艳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远处传来钟声,浑厚悠长,是崇文门外百姓在为于谦做七日的法事,香火缭绕,梵唱隐约,竟让这雪后初晴的京城,透出几分肃穆的暖意。
沈砚明此刻已回到城中,依旧坐在那间茶楼的二层,依旧看着窗外。但他手中的名单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上面的一串名字,有的打了勾,表示已联络妥当;有的画了圈,表示仍在观望;还有几个用炭笔重重圈了又圈,那是门达在军中的暗桩。于谦虽死,可他留下的这卷纸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一寸一寸地收拢。
茶楼伙计又端了茶来,这次没有多话,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在案角,低声说了句:“客官,今日法事,有人看见门达的轿子停在城隍庙后面,跟江渊说了好一阵子话。”
沈砚明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:“替我盯着城隍庙,但凡见江渊再往那边去,来告诉我。”
伙计也不多问,收钱转身,脚步轻快地下了楼。沈砚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是凉的,可他不在意。窗外护城河的冰面裂开了细纹,春水正在底下涌动,只要再等几日,雪彻底化了,那些藏了一冬的污秽,就会一样一样浮上来。
他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见于谦的声音,低沉而从容,像德胜门上那个雪夜:“我死之后,你不要急着替我报仇。先替我把人看住,把路铺好,等风来了,自然会吹走那些脏东西。”
风来了。沈砚明睁开眼,窗外的白幡仍在飘动,可幡下的百姓已不再只是哭——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眼神里有火苗一样的东西,虽然微弱,却再也不会被扑灭了。
二月初三,春寒未尽,京城的雪已化了大半,可朝堂上的寒意却比腊月更甚。
三司会审的结果虽已明明白白地写在邸报上,于冕也已被放出诏狱,可门达并未就此收手。恰恰相反,他比之前更加疯狂——因为他心里清楚,那份伪书既被揭穿,接下来三司若再追查伪书从何而来、谁人炮制,石亨虽死,可他门达在案卷上签过字、按过印,顺藤摸瓜便能摸到他身上。他必须以攻为守。
二月初四早朝,门达忽然出列,手持一份密折,声调拔高了三寸:“陛下!臣有本奏——于谦虽已正法,可其旧党并未肃清!据锦衣卫密探所报,于谦旧部在宣府、大同等地暗中串联,李贤府上近日有数名边军信使出入,形迹可疑!更有甚者,户部侍郎李贤、吏部尚书王直、刑部尚书俞士悦等人,借‘重审’之名行‘结党’之实,意在动摇朝纲、为逆臣翻案!臣请陛下下旨,彻查李贤等串通边军之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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