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陡然紧绷如弓弦。王直气得胡须直抖,迈步出列正要驳斥,却被李贤一把按住手臂。李贤面色如常,不疾不徐地出班拱手:“陛下,门大人既说臣府上有边军信使出入,不如请门大人将‘密探’所见之人姓名、形貌、时日一并奏明,臣愿当殿对质。若查实臣确有串通边军之举,臣甘受国法;若查无实据,则门大人以锦衣卫之权随意诬陷朝臣,是何居心?”
门达脸色微变,他确实掌握了几条线索,可具体信使姓名、面目却模糊得很——昨夜他派人摸到李贤府外时,只隐约见到有人翻墙而出,快步消失在巷中,根本没看清模样。他咬了咬牙:“臣虽未看清姓名,但信使腰间佩刀形制与宣府边军同款,此乃铁证!”
“荒唐!”俞士悦终于忍不住了,声若洪钟震殿,“宣府边军佩刀形制与京营相差无几,满城武弁皆可佩戴,岂能以此定案?门大人若执意以‘形迹可疑’四字入罪,那今日殿上人人皆可疑,明日陛下岂不是要空了一座朝堂?”
英宗高坐御座之上,目光在门达与李贤之间来回逡巡。他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争执:“门达,你说李贤串通边军,可有确凿人证物证?若无,便不可捕风捉影。于谦一案朕已有定论,三司会审既出结果,便不可再因此案牵连他人——传朕旨意,自即日起,任何官员不得再以‘于谦旧党’之名攻讦同僚,违者以构陷之罪论处。”
门达面色煞白,喉头上下滚了几滚,终究伏地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俯身时,咬紧的牙关在腮边绷出两道硬棱。
这场交锋看似李贤等人占了上风,可沈砚明在茶楼二层听到消息时,却皱紧了眉头。他将那份名单摊开在桌上,目光落在几个被炭笔重重圈画的名字上——兵部武选司郎中赵玘、五军都督府经历张瑄、锦衣卫千户马顺——这三个人,是门达在军中和锦衣卫内的核心爪牙。名单旁另有一行蝇头小字,是于谦生前写下的批注:“赵玘掌武选,边将升调必经其手,若为奸人所用,则忠良之士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沈砚明将手指点在赵玘的名字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,像在丈量一块石头的硬度。他忽然起身,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,下了楼径直往东城走去。他要去找一个人——于谦旧部中唯一留在京营任职的参将周安。
周安住在东城一条窄巷深处,门前两棵槐树还没发芽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沈砚明叩门三下,顿了片刻又叩两下,这是于谦旧部之间约定的暗号。门开了条缝,周安的脸探出来——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颌,是德胜门之战留下的。他看见沈砚明,先是一愣,随即侧身让进门去。
院中只有一张石桌、两条长凳,墙角堆着几杆旧枪。周安请沈砚明坐下,倒了碗凉茶,压低声音:“沈先生从何而来?近日风声紧,门达的人在各处布了眼线。”
沈砚明将名单取出,指了赵玘的名字给周安看:“周将军,赵玘此人掌着武选司,边军将弁的升迁调补全在他笔下。于少保临终前最忧心的便是此人——门达若借赵玘之手,将在外的忠良将佐逐一调离或贬斥,换上自己的人,那就算边军将领们有心,也无力回天。你久在京营,可有什么法子动一动赵玘?”
周安沉吟片刻,以指蘸了凉茶在石桌上画了个圈:“赵玘此人贪婪。去年兵部核查边军军饷时,他便从中克扣了三百两,虽数目不大,但若有人查到他账目上的破绽……”他抬眼看向沈砚明,“不过这事需要一个人——兵部主事刘翰,此人素与赵玘不和,且管着兵部钱粮账目,若有他肯翻旧账,赵玘便藏不住。”
沈砚明点头,将刘翰的名字记在心里。他起身告辞时,周安忽然叫住他,从墙角旧枪堆里抽出一柄短刀递过来:“沈先生,带上防身。门达的爪牙已经盯上你了——今早我在巷口看见两个生面孔,像是锦衣卫的探子。”
沈砚明接过短刀,掂了掂分量,收进袖中:“周将军放心,我这条命是于少保用他的命换来的,不会轻易交代出去。”
出了巷子,沈砚明确实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脚步拐进闹市,在卖布匹的摊子前停住,假意翻看料子,余光扫见两个灰衣汉子远远缀在十步开外。他不动声色地抽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,七拐八绕,从一个卖炭的棚子后面穿出去,又折进一座香火寥落的小庙,从后门翻墙而出,落在另一条街上。等他终于甩脱跟踪时,日头已经偏西,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二月初五,沈砚明以匿名信的方式,将赵玘克扣军饷的证据线索递到了兵部主事刘翰的案头。信中没有署名,只写了八个字:“于公遗志,望君明察。”刘翰拆开信时,手微微发抖——他认得这字迹,虽故意写得潦草,可那一笔一画的骨力,是他当年在翰林院誊抄于谦奏疏时看了千百遍的。他将信按在胸口,闭目良久,终究咬牙打开了案上锁着旧档的柜子,翻出了去年兵部核查军饷的原始账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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