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策马走近,城墙根下堆着冻硬的牛粪和枯草,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兵卒正蹲在避风处烤火,火堆上支着口黑铁锅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。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嗓门洪亮:哪个营的?路引拿来瞅瞅!沈砚明翻身下马,递过文书。那兵卒凑在火光下看了半晌,忽然回头朝同伴嚷了一嗓子:老周!是小旗!上头拨下来的!火堆旁一个黑脸汉子应声而起,两步跨过来,灯笼似的大手往沈砚明肩上一拍:沈小旗?周二锤等你半天了!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眼角的褶子里嵌着煤灰,千户说了,您来了先别急着站岗,晚上到他屋里喝酒——他存了坛二十年的烧刀子,就等着您来开呢!
沈砚明被那大掌拍得微微晃了晃,肩上落了一层火堆扬起的灰。他抬头望了望西北角的城墙,夯土的墙面上覆着一层薄冰,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,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碑。风从垛口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,凉而烈。他忽然想起于谦那行褪色的蝇头小楷——此地民风悍勇,可倚重。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化作一团白雾,散在了北风里。他将缰绳递给那黑脸兵卒,跟着他往城门洞里走。靴子踩进积雪覆盖的城门甬道,脚下传来夯土被踩实的闷响,那声音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下、从许多年前传上来的回声。
周二锤的屋在卫所西北角,推开木门,一股热烘烘的羊膻气混着酒糟味扑面而来。屋子不大,土炕占了大半,炕上铺着张磨得发亮的狼皮褥子,炕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挑得老高,映得满墙的刀痕与箭孔明晃晃的。周二锤盘腿坐在炕沿,正往一只粗陶碗里倒酒,酒液落进碗底,咕咚一声闷响,像石头砸进深井。
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马扎,声如闷雷在罐子里撞,别拘着,我这不兴磕头行礼那一套。沈砚明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,坐到马扎上。马扎的麻绳不知被多少人坐过,松松垮垮,人陷进去,膝盖几乎与炕沿齐平。周二锤端详他半晌,黑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老疤在灯下泛着暗红的肉色,忽然咧嘴:像。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尤其这眼神——看人像掂分量似的,沉。
酒碗推过来,沈砚明双手接过。碗沿有一道缺口,温热的酒液从缺口处漫出来一滴,落在手背上,烫得他微微一缩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烧刀子入喉如一条火线,从舌根直劈到胃里,激得眼角湿了。周二锤看他反应,哈哈大笑,掌根往炕沿上一拍,整间屋子的土墙都跟着颤了颤:头回喝?没事,多灌几碗就惯了。宣府的冬天,没这玩意儿挡不住。
两人闷声喝了两轮,周二锤才敛了笑,往炉膛里添了块牛粪饼,火苗腾地窜起来,在墙壁上炸开一团跳动的光。我跟你直说,他搓着手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怕屋外的风听了去,卫所里有人不干净。上个月石亨派了个姓刘的监军过来,说是,成天在城墙上转悠,专往西北角走。他说到西北角时,眼皮抬了一下,目光在沈砚明脸上停住,你带来的东西,得藏好。
沈砚明捏着碗沿的缺角,指腹在粗陶的毛刺上磨了磨:于大人的事,您知道了?
周二锤鼻孔里哼出一声,粗短的手指把酒碗转了一圈: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呢,消息就长了翅膀飞到宣府了。底下弟兄们三天没睡踏实——有小卒半夜蹲在城墙根哭,被我踹了两脚才起来。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碾碎,沈小旗,你既是老大人之后,又带着于少保的东西来,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:这卫所上下三百来号人,敢豁出命跟我周二锤走的,不到二十个。剩下的,要么是墙头草,要么是姓刘的安插的眼线。你往后行事,自己掂量。
沈砚明默然良久,看着油灯在碗里酒面上晃出细碎的光斑。他想问那二十个人是谁,又觉得此刻问出来太过急切,便只把碗中残酒一饮而尽,喉头被烧得发紧,吐出的字却稳:千户放心,我既然来了,便不是来躲的。于大人给了我一样东西,我得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去。
周二锤没追问是什么。他只是从炕褥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来,刀鞘是旧牛皮缝的,皮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羽翼的线条已模糊了大半。你爹当年留给我的,说哪天他儿子要是来了边关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把短刀横在炕桌上,刀刃在灯光下一闪,钝了,你自己磨。
沈砚明拿起短刀,刀柄的缠绳被汗沁得发黑,却仍紧实。他攥了攥,掌心抵上柄端那枚磨圆了的铜钉——那是父亲惯常缠绳的收尾手法,铜钉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十字刻痕,他认得。
那夜他宿在周二锤隔壁的耳房里,土炕烧得滚烫,后背烙得发麻,正面的被褥却冰凉如铁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耳边是北风灌过墙缝的尖啸,像有人用指甲在瓦片上刮。快三更时,他终于裹着棉被坐起来,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,将父亲那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。刀刃果然钝了,刃口卷着一层细密的毛边,在月光下泛出哑光。他摸出包袱里的磨刀石——苏婉竟连这个也塞了进来,裹在棉衣夹层里——蘸了碗底的残酒,一下一下磨起来。磨石与铁刃摩擦的沙沙声被风声吞了大半,他听着那声音,心反而慢慢沉了下去,像锚落了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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