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敏点头,把那块旧腰牌挂在腰间,又把短刀重新别紧,出了庙门。雪后的荒径上一片寂静,她的脚印孤零零地往南延伸,印在薄薄的白雪上,一步比一步深。
申时三刻,她找到了李府的后门。后街很窄,两侧是高墙,墙头缠着枯藤。她提着从路边讨来的旧水壶,里面装的是井水,面上浮着两片破菜叶,看起来和寻常送水的杂役无异。后门的婆子果然查了她的腰牌,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,但牌子上都察院的云纹是真的,便摆手放了她进去。
厨房在后院的偏角,灶上煨着药罐,药味苦得呛人。沈砚敏把水壶搁在灶台边,趁厨娘转身的工夫,从案板上拿起一只空茶盘,茶盘上搁着个白瓷碟——她心头一跳,李大人屋里没人。她迅速把账本从腰间抽出来,藏在茶盘底下,盖上一块湿布,装作送茶水的模样,往后院正房走去。
正房门口守着两个家丁,目光无神,显然是石亨安插的人。沈砚敏低头哈腰地走近,嘴里说着“李大人,您的参汤好了”,两个家丁扫了她一眼,见她是个粗布衣裳的杂役,也没多问,侧身让她进去。
门推开的瞬间,屋里暖意扑面。李慎正坐在书案后,手边摊着一卷书,面色沉静,只是两颊凹下去不少,眼窝深陷。他看见沈砚敏端着茶盘进来,目光落在茶盘底下的湿布上,眉头微微一动,没有作声。
沈砚敏把茶盘放在案角,借着放参汤的动作,将账本从湿布底下抽出来,迅速推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——那个暗格是方才路上那人告诉她的。李慎的瞳孔缩了一瞬,抬眼看向她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“你是谁?”
沈砚敏用指甲在茶盘边缘划了三个横杠,那是那人对她说的暗号,代表“于谦旧部”。李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沉声开口,语气仍是做给外面人听的不耐烦:“参汤放这就行了,出去吧。”
沈砚敏低头退出去,路过两个家丁时,腿还在发软,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却被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她出了后门,拐进窄巷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整个人像脱了力似的滑坐下去。心跳擂在胸口,快得像要撞破肋骨,她把手按在胸膛上,手心全是汗。
账本送进去了。李慎看见了。现在就等他翻案的那一步。
她歇了片刻,撑着墙站起来,天边的日头已经偏西,晚霞被云层压成暗紫色,像一块淤青。她想起苏婉——这个时候,她应该已经在去宣府的路上了,马车颠不颠,伤口换药了没有,有没有吃上热的东西。
沈砚敏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哥哥歪歪扭扭的字迹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。她把信折好,重新揣回怀里,抬脚往城北走去。她得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李慎的消息,等苏婉的消息,等这场雪化掉之后,春天的消息。
城北有家卖馄饨的老铺子,老板娘是个寡居的妇人,于谦旧部里一个老兵的表姐。沈砚敏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擀皮,头也不抬地说:“还有半碗热汤,自己盛。”沈砚敏坐到角落里,捧起粗瓷碗,热汤的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,她低头喝了一口,咸的,齁得舌尖发苦,眼眶却慢慢地红了。
她把脸埋进碗沿,让热气扑在眼睛上,把那股酸意蒸回去。外面又开始飘雪了,细碎的、零零落落的,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到地上就化了,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,像是什么人走过的脚印,又像是什么话没说出口,被风带走了。
馄饨铺子的老板娘姓方,四十出头的年纪,腰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,手腕有劲,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风快。她不怎么说话,沈砚敏住下来的头两天,她只在每天打烊后端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,碗边搁两个烧饼,一声不吭就转身去洗案板。
沈砚敏也不多问。她白天帮方老板娘劈柴烧火、择菜洗碗,夜里就蜷在灶台后面铺的草垫上睡。铺子里人来人往,大多是城北的苦力脚夫,坐下来呼噜噜吞一碗馄饨就走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但耳边的闲话她一句不漏地捡着听。
第三天晌午,一个穿短打的脚夫呼着白气推门进来,把碗往桌上一顿,压低嗓门跟同伴说:“听说都察院那边又有动静了,石大人派了兵把李大人府上围了个水泄不通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”另一人接口道:“可不是么,我今早过东街,看见好几队官兵挨家挨户搜人,说是在找一个偷东西的贼丫头,年纪不大,瘦瘦的,腰上别着短刀。”
沈砚敏正在灶后添柴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——那把短刀她昨天就收进包袱里了,用方老板娘给的旧衣裳裹着,搁在草垫底下。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灶膛里塞柴火,但耳朵竖得更高了。
脚夫啜了口汤,又含糊地补了一句:“听说是从石府偷了要紧的东西,石大人发了狠,说找着了直接打断腿拖回来审。”同伴啧啧了两声,埋头吃馄饨,不再说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