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在他旁边替他研墨,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,浓黑的墨汁缓缓漾开。她研墨的节奏稳稳的,不疾不徐,和他落笔的节奏恰好合在一处。
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沈砚明把奏疏晾了晾墨,合上封好,在封皮上题了通政司亲启几个字。素心起身去收拾桌上摊开的账册底档,把那些纸页一张张码整齐,重新用油布裹紧塞回书箱暗格里。她的动作轻而快,显然已经做过许多遍。
睡吧。素心走回来吹灭了案上多余的烛火,只留了一盏,搁在他手边,明儿还要早起。
沈砚明点点头,却坐在那里没动,把李御史那块帕子又摸出来看了看。帕面上炭笔字迹在灯火里愈发显眼,提醒他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在替他冒险——李御史、赵参将、陈景、苏婉的外祖父,还有眼前替他研墨收书的妻子,哪一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他走这趟浑水。
素心看出他的心事,在他旁边的椅扶手上坐下来,轻轻揽住他的肩膀:别想那么多。你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,旁的有我们呢。
她身上有艾草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暖香,是这些日子替他熏膝盖、守炭盆沾上的味道。沈砚明靠着她,闭上眼缓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沉沉的郁色散了些。
……好。他把帕子收进怀里,站起身来,睡吧。
素心吹了最后一盏灯,月光从窗外渗进来,浅浅地铺在他们并肩走过的地砖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,廊下的雨已经收了,只剩下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,嗒、嗒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正屋的灯亮了片刻又灭了。夜安静下来,整座沈府沉在雨后湿润的暗色里,唯有门房的灯还亮着一豆——福伯抱着手坐在门槛边打盹,脚边搁着那封封好的奏疏,明早天一亮,它就要穿过这扇紧闭了三天的朱漆大门,一直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天还没亮透,素心就醒了。窗纸泛着蒙蒙的青灰色,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带着泥土和湿木头的味道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——沈砚明睡得沉,眉头却还微微蹙着,像是梦里也在盘算那些账目。
素心轻手轻脚地起身,披了件外衫,连鞋都没穿实就踮脚出了正屋。廊下的福伯已经醒了,正蹲在台阶上搓手,见素心出来,忙站起来低声唤了句少奶奶。她点点头,回屋把昨夜封好的奏疏递过去,又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福伯手心:买两个热包子垫垫肚子,路上别耽搁,但也别跑太快,惹人眼。
福伯接过奏疏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,铜板攥在掌心,应了声,便低着头快步往后门去了。后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,绕三四个弯就能拐上主街,比走正门少碰七八双眼睛。
素心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巷口,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,她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袍就出来了,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件厚实的外衫轻轻披上了她的肩——沈砚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她身后,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。
怎么不叫我?他声音有些哑,带着刚醒的鼻音。
你睡着的样子难得松快些,不忍心吵。素心拢了拢肩上的外衫,是他的旧袍子,袖口磨得发白,还带着榻上被褥的暖意。她转头看了他一眼,粥在灶上煨着,我去端。
沈砚明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身边带了带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后门的方向,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,海棠树上最后几朵花经了昨夜的风雨,又落了大半,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红。
福伯走多久了?他问。
刚走。抄的巷子,约莫三刻钟能到通政司。素心靠在他肩侧,声音也低低的,陈景那边昨夜又差人送了句话来,说苏婉的外祖父今早会去通政司附近转一转,若有什么事,他老人家在朝里多年的脸面,还能替咱们挡一挡。
沈砚明轻轻了一声。苏婉的外祖父虽已致仕,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老人家拄着拐在通政司门口站一站,旁人总要多看几分眼色。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,待这事了了,要亲自登门去磕个头。
粥端上来时天已经大亮了。素心在粥里搁了红枣和山药,熬得稠稠烂烂的,配着一碟酱萝卜和一碟腐乳。砚敏还没起,东厢静悄悄的,院子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出的细响。沈砚明低头喝粥,素心给他夹了块酱萝卜,他又夹回她碗里,两个人来来回回的,倒像小时候在学堂里传纸条。
正吃到一半,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沈砚明筷子一顿,素心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,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:我去。
他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问了一声:
门外是福伯的喘气声,夹杂着跑了一路后的粗重呼吸:少爷,奏疏递进去了。但通政司门口撞见了石府的人,陈姑爷让我赶紧回来报信——说石亨今早忽然进宫了,去得急,连轿都没坐,骑马走的。
沈砚明心头一紧。石亨骑马进宫——这个时辰,早朝早散了,他此时入宫要么是求见陛下,要么是……先下手为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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