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姑爷人呢?他问。
陈姑爷让您千万别出门,他已在宫门口安排了人盯着。石亨今日若从宫里带出什么话,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报。福伯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李御史方才托人递了封信来,说是他儿子的差事今早忽然被免了,让他即刻出京。
沈砚明闭了闭眼。李御史的儿子被免职出京,意味着石亨已经察觉了李御史在暗中递消息,先断了这条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素心,她站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,脸上平静,只是嘴唇微微抿着。
福伯,沈砚明拉开门,把福伯让进来,又迅速合上门闩,你辛苦了,进去喝口热汤歇一歇。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福伯手里,让后街小贩送些点心来,家里备着吃食,旁的事一样也不要露。
福伯接了银子,弯腰往后厨去了。沈砚明走回廊下时,素心已经坐回桌边,把那碟凉了的粥端起来:再去热一热。她起身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,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像是在说——别慌。
沈砚明在桌边坐下,把李御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免职出京几个字让他喉头发紧,一个耿直的御史,为了替他递一块帕子,把儿子的前程和自家的安危都押了进去。他捏着信的指尖泛了白,却在素心端着热粥走回来时,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。
粥重新冒着热气搁在他面前。素心坐下来,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又吃了几口。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的杏仁酥碟子上,碟底还残留着李御史那帕子压过的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后门果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——陈景安排的人到了。福伯去开门,领进来个十四五岁的小厮,穿着短打,看着像是街面上跑腿的模样。小厮进门就冲沈砚明拱手,语速极快:沈爷,陈爷让小的传话——石亨在宫里待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,出宫时脸色很差,据说陛下一句也没应他的奏对,只说了句大同的事朕自有安排。陈爷让您沉住气,折子既已递进去,通政司最迟明日一早便会转呈御前。
沈砚明听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素心在旁边替他添了盏热茶,茶汤澄黄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小厮传完话要走,素心从桌上拿了块油纸包好的枣泥糕塞进他手里:跑累了垫垫。小厮咧嘴笑了,接过糕点一溜烟从后门跑了。
沈砚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望着院子里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,上面那些浅红的落花被晒得微微卷了边。雨过了,天晴了,这扇门关得再紧,消息依然能沿着各种缝隙流进流出,像春天里挡不住的草芽。
一整个上午,沈家院子都安安静静的。阳光从云缝里越漏越多,把青石板上的积雨晒出了细碎的水汽。沈砚明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,手里攥着本《武经总要》,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目光越过书页,落在紧闭的后门上。
素心端了盘洗好的青杏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,弯腰时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把青杏的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,转身回屋里继续收拾书箱了。
辰时刚过,后门又响了。这回是福伯亲自去开的,门外站着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人,压着帽檐,见门开了便闪身进来。素心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,一眼就认出来人——是苏婉的外祖父府上的管事刘叔。
刘叔进门后略略揖了一揖,声音压得极低:沈爷,太爷让小的来传话。今早通政司收了您的折子,值班的孙主事是太爷当年的门生,已经将折子单独挑出来,午后便会夹在加急文书里直呈御前,不必等明日。
沈砚明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,朝刘叔郑重地点了点头:替我谢过太爷,回头我亲自登门磕头。
刘叔摆摆手:太爷说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另外还有一事——石亨今早出宫后没回府,直接去了西郊大营,到现在未归。太爷说您心中有数便好。说完拱了拱手,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。
素心送走了刘叔,回头见沈砚明还站在原地,便把青杏碟子端起来递到他面前:先吃一颗。肚子里垫了东西,脑子才转得快。
沈砚明拿了颗青杏咬了一口,酸得眉骨都跳了一下。素心瞧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抿嘴笑,自己也拿了一颗,咬得从容不迫。两个人对着廊下的阳光啃酸杏子,满嘴的酸涩冲淡了不少心头的沉郁。
正吃着,东厢的门一响,砚敏揉着眼睛探出头来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:哥,你们吃什么呢?
素心招手让她过来,把碟子递给她:青杏,给你留了好几颗呢,拿井水湃过的。
砚敏凑过来拿了一颗,咬下去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:好酸!素心嫂嫂你骗人!嘴里喊着酸,却又咬了一口,咯吱咯吱嚼得带劲。她挨着沈砚明坐下来,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,嘟囔着:哥你今天是不是没事?陪我去后院看鹩哥好不好?昨儿福伯在后墙边捡了只断了翅的小鸟,说养养能好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