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就着这盏灯坐了许久。堂屋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,茶盏搁在桌面的轻响,石榴籽被嚼开的细微破裂声,以及檐角偶尔落下一滴残夜露水打在青砖上的。这些声响聚在一处,织成一张绵密暖和的网,把从宫里带回的那些沉甸甸的消息轻轻托住了,不再往下坠。
后半夜起了些风,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个圈。素心起身去关了窗,回过头来对沈砚明说:该歇了,明儿还有明儿的事。沈砚明应了一声,起身吹了灯,月光从窗缝透进来淡淡的,把他们并肩走过的影子浅浅地印在身后的门框上,像画里的一对旧人。
翌日清晨,沈砚明醒得比往常早。窗外的天还泛着青灰色,院里的鸟叫只有零星的几声。他侧耳听了听,素心的呼吸还在身旁均匀绵长地起伏着,大约是昨夜里等他等得晚了,睡得格外沉。他轻手轻脚披了外衫起身,推开窗时,檐角的露水正往下滴,在窗台上砸出浅浅一点湿痕,随即被晨光慢慢蒸干了。
洗漱完走到前院时,福伯已经开了门,正在廊下拿竹帚扫昨夜里被风吹落的槐花。见沈砚明出来,福伯放下扫帚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了句:钱通昨夜没睡。
沈砚明靠在廊柱上,看福伯继续扫那几朵落花。
后半夜他在门房里翻了五六回身,子时过后溜出去一趟,去了后巷那棵老榆树底下埋了样东西。赵小七跟在后面看着的,今早天没亮又去把东西起出来了。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,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上头只有六个字:毒发否?何日殁?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急。
沈砚明看完纸条,原样叠好,还给福伯:原样放回去,别让他发现被动过。他抬头往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钱通正站在门檐下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目光装作无意地往正屋这边扫。四目隔着一院晨光撞上,钱通立刻垂下眼皮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沈砚明冲他点了点头,像对待任何一个值夜的下属那样自然:钱护卫昨日辛苦了,今日可歇一歇,我派人替你轮值。钱通连声推辞,沈砚明只是笑笑,转身往书房去了。他推开书房门时,余光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紧紧贴着他的后背——大约是在看他走路稳不稳、脸色好不好。沈砚明步子迈得从容,顺手推开了书房的窗,让晨光透进去,整个人立在窗边伸了个懒腰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,随后是钱通匆匆走回门房的脚步声。
午前,陈景来了。他提了两坛子醋——说是家里新酿的,送来给沈府尝鲜——进了门却先把醋搁在门房,拉着沈砚明到后院柴房说话。柴房的门关上时,赵小七已经从怀里摸出昨夜里跟踪钱通到后巷的经过,一五一十地说了:他在榆树根底下埋纸条的时候,还朝着沈府的方向站了一盏茶功夫,像是在等什么暗号。后来大约没等到,才折返回去。
陈景听完,从袖中取出个册子翻了翻,指着一处:石亨在城外那处别院,今早有人看见他叫了账房先生进去,锁了门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账房先生怀里鼓鼓囊囊的,约莫是揣了什么东西。他把册子合上,他大约在给自己留后路了,把银子往别处转移。
沈砚明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柴房的灰土里画了个圈,又在圈外画了几道线——石亨、司礼监、别院、钱通、后巷的榆树。这些点如今都在他手里,连在一起,就成了一张网。他把灰土上的线条抹平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后天。后天我要递折子,把牵机引和伪证的事一并呈上去。
陈景点点头:我在翰林院那边也准备好了。太子殿下昨儿晚膳后找过太傅,太傅今早跟几位老臣通了气,说石亨的事,朝中如今已无多少人敢替他说话了。
赵小七在角落里听着,忽然开了口:少爷,我爹的信上说今明两日就到。等到了,他愿替您作证——石亨的人去找他做伪证的时候,他虽没见,但石彪写了封信留在他铺子里,上头有石彪的私印。那封信我爹没扔,压在褥子底下带上了。
沈砚明看着赵小七。这年轻人蹲在柴堆旁边,破旧的短打衣裳上还沾着昨夜里翻墙的土,眼睛却亮堂堂的,里头没什么花哨的东西,就是一股子实打实的、要把事儿办到底的劲儿。他拍了拍赵小七的肩膀,没说什么,只说了句辛苦了。
下午,钱通到了书房窗外,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功夫往窗台上搁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纸包,约莫拇指大小,用蜡纸裹着。他做完这些便起身走了,像是无意间落下的。沈砚明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那只纸包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去拿,先朝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钱通的背影正拐过廊角,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许。
他这才拿起纸包,回到案前拆开。蜡纸里裹着一小撮褐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腥气,和之前那方砚台侧角的膏体气味如出一辙。纸包底下压着一行小字,写得很轻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:明日换水,勿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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