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拿着信纸站在窗边,秋阳从窗格透进来,把她手里的纸页照得透亮。她把信看了两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收进书桌抽屉里,和积攒的那一沓放在一起。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,像是把秋天最后一桩悬着的事妥帖地归了位。
傍晚时素心端了一碗新炖的梨汤进来,说是秋燥,润润嗓子。苏婉接过来慢慢喝着,梨汤里搁了冰糖和几粒枸杞,甜润润的从喉咙滑下去。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碗寡淡的米粥和窗台上晒着的枇杷核,想起墙那边闷闷的读书声和那些从砖缝里递过来的纸条。那些日子如今隔着薄薄一重秋阳往回看,竟也不觉得苦了,倒像是往井底投了一颗石子,等回声终于传上来时,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余几圈淡淡的纹。
她把碗还给素心时,开口问了一句:后墙底下那颗枣核,开春了能发芽吗?
素心收了碗,想了想说:我在那坑边上围了一圈碎石子,又盖了瓦片,野猫扒不动。土也踩实了,等明年雨水一下来,大约就能冒芽。她说到这儿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你埋的那颗,我也在边上拿小石子摆了个记号。到时候哪颗是枣树哪颗是枇杷,分得清。
苏婉听了,没有答话,只是站在廊下望着后院墙角的方向。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,把那块青瓦片染成暖融融的暗红色,边上果然围了一圈白石,在薄暮里泛着淡淡的白。晚风从枣树枝桠间穿过去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土里慢慢地、安静地探着根须,等着来年开春时那场透透的雨水。
夜里苏婉提笔给朱见深写了回信。她想了想,落笔写了一句:殿下放心,笛子我给殿下留着。殿下好好读书,什么时候学会了,咱们合一首完整的《折杨柳》。写完了又添了一行小字:今冬若有雪,殿下记得在廊下堆个雪人儿,眼睛用两颗桂圆核,嘴巴画个弯弯的——等我下次进宫,看看它化没化。信纸晾干叠好时,月光正从窗外涌进来,把书案上那方小砚台的青润石色照得微微泛亮。她伸手摸了摸砚沿那道梅花的刻痕,指尖触感细腻而温润,像隔了薄薄一层光,摸到了一只认真握笔的、小小的手。
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。十一月初五的清晨,苏婉推开窗时,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铺了薄薄一层白,连后院墙角那块青瓦片都被雪盖了大半,只露出边沿一圈。她把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抖了抖,笛身上沾的雪粒簌簌落下,在手心里化了浅浅一片水痕。
素心在廊下扫雪,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比扫落叶时清脆许多,一下一下的,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明晰。砚敏从东厢跑出来,蹲在廊檐下头伸手接雪,接了几片便缩回手哈着气喊冷,又忍不住伸出去继续接。苏婉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回屋把那支竹笛擦了擦,搁回窗台上,没再合窗。
午后雪停了。日头从云缝里露了露脸,把院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。苏婉坐在书桌前翻一本陈景从翰林院带回来的旧志,正看到宣府一带的关隘图,听见前院有人说话。她搁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,福伯正领着一个穿灰袄的小太监往后院走,那小太监袖口鼓鼓囊囊的,怀里像是揣了东西。
灰袄小太监在廊下站定,冲苏婉躬身行了个礼,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粗布包袱递上来:苏姑娘,殿下让小的送来的。说今冬头一场雪,给姑娘看个玩意儿。
苏婉接过来,包袱外面还沾着细碎的雪末,触手微凉。她道了谢,等小太监跟着福伯去前院喝热茶了,才进屋解开包袱。里头是个拳头大的小雪人——用干净的白棉布裹着,底下垫了厚厚一层碎棉絮护着,大约是怕路上化了。雪人捏得圆滚滚的,两颗桂圆核嵌在脸上当眼睛,嘴巴用一小截炭笔画了个大大的弯弯的弧。雪人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小小的枯叶,像是做了帽子。
旁边附了一张纸条,是朱见深的字:苏姐姐,今早我在东宫院子里堆了一个,这个是给你也堆的。天冷,我让人用棉絮裹着送来了,你瞧瞧像不像我?嘴巴画得大一些,因为你在信里说要画个弯弯的——我画了好几遍,这个最弯!
苏婉把纸条放在桌上,又低头去看那个小雪人。桂圆核的黑眼珠安安静静地对着她,炭笔画的嘴角弯得极高,几乎要咧到腮帮子上去,衬着圆滚滚的身子,看着格外憨气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头顶那片枯叶,叶子在她指尖碎了边角,又落回雪上。屋里暖,雪人底部的轮廓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,那两颗桂圆核嵌着的眼窝边缘渗出细细的水珠,像是小雪人在悄悄地掉眼泪,又像是在笑。
苏婉没有把它挪到窗外去。她在桌上找了只浅口的青瓷碟,把雪人连着棉絮一起移进去,搁在书桌靠里的位置,不让日头晒着。陈景傍晚回来时看见了,搁下手里的书卷端详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笔架上摘了支最细的笔,在雪人旁边的小碟子沿上画了一行极小的字:今冬见雪,即见故人。字小得几乎看不见,苏婉凑近了才辨认出来。她没说什么,只把那碟子往书桌更阴凉的地方挪了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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