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王大娘没有来。来的是个面生的货郎,挑着两筐干果在沈府后巷歇脚,靠着墙根剥花生吃。福伯出门倒垃圾时跟他搭了两句话,回来时袖子里多了个粗纸卷。苏婉接过纸卷展开,是一份手抄的祭天仪仗行进时辰表,旁边的批注是沈砚明的字迹,一笔一划都认得——他把仪仗经过的三个拐角重点圈了出来,在每个圈旁注了此处可布此处需撤此处留人几行小字。纸卷末端画了一条横线,线尾点了三个点,是雁门旧部旧时常用的记号,意思是我已回京。
苏婉把时辰表看了两遍,心里把那三个拐角的位置默记了一遍,然后把纸卷也烧了。灰烬落进铜盆时,她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——后院墙根下那棵枣苗在薄薄的日头里站着,影子被拉得细细的,投在青瓦片旁边。她收回目光,把那方小砚台的盖子盖好,放进抽屉里,和积攒的那些东西搁在一处。
傍晚时,陈景从翰林院回来了。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核桃,搁在西厢桌上时低声说了句:石亨今日午后去了趟司礼监,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。出来时脸色铁青,门口的侍卫听见他嘟囔了一句那老东西还在查,大约是说怀恩公公。他剥了一颗核桃递过来,还有,太子殿下今儿在太傅课上突然问了句兵者诡道是什么意思,太傅答了,殿下又说那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用,太傅被他问住了。
苏婉接过核桃仁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带着一点涩的回甘。她没有接话,只把那颗核桃仁慢慢嚼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陈景也不再说话,坐在旁边沏了一壶茶,把茶壶搁在两人之间的桌上,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在暮色里打着细小的转。
夜里熄灯后,苏婉躺在枕上,听着窗外风声从瓦檐上滑过去。她数着日子——离重阳还有三天。三天,足够做很多事情,也足够让很多事情在最后一刻生变。她闭上眼睛,把今天收到的几条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张彪见了宫里的人,御膳房的人按兵不动,仪仗的三个拐点已经布好人手,沈砚明回了京。这些条线各自绷着,只等重阳那日同时收紧。她在黑暗里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,感觉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汗,又很快被夜风带走了。
第二天天亮时,苏婉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槐树的枯枝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,连那棵枣苗的叶面上都凝了一层晶莹的霜粒,在日头底下慢慢地、一粒一粒地化成水珠,顺着叶脉滑进根部的土里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那只梅花香囊挂在书桌边沿,被从窗外涌进来的晨气轻轻拂动着,半朵梅花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重阳前一日。天色从清早起便压着薄云,日头时隐时现,把院墙上的霜照出一片润润的水光又收回去。苏婉比平时起得更早,推开窗时,那只梅花香囊在晨风里轻轻转了个圈,绸面的半朵梅花朝着院子的方向,像是也在往外望。
她把窗子彻底推开,让清冽的晨气灌进来,然后坐到书桌前,研了一池墨。那方小砚台的石色在晨光里泛着青润的温泽,她握着墨条研了十几圈,墨汁浓淡匀了,搁下墨条,铺开一张裁好的棉纸条,提笔落字。这回她写得比往日都慢,每一笔都稳稳地落下去,像在确认什么:今夕各线皆按昨日约定执行,无变动。御膳房三人寅初到位,西角门人手卯时前布好。若见东华门方向烟火起,便是信号,即刻收网。各人保重,明日见。
写完了晾干墨迹,她把纸条叠成窄条,用蜡封了口。想了想,又取了一张纸,给朱见深写了一封短信:殿下明日的功课,太傅大约会有新的讲义。殿下若读到不懂的,先记下来,日后得空了再想,不急。写完了想了想,把这张短信也叠起来,和那份指令分开包了。一份交给福伯走王大娘那条路送出城,一份托人明日一早送进东宫。
做完这些,她把笔洗了挂好,砚台盖上盖子,推开椅子站起来。外头日头已经从云缝里透了出来,把院子里的霜照得亮晶晶的,那棵枣苗的叶面上水珠滚了滚,顺着叶尖滴落下去,在根部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素心端着豆浆从廊下经过,看见她站在窗前,停了一步:今日天冷,多加件衣裳。
苏婉点头应了,从柜子里取了件厚些的褙子穿上。穿衣服时指尖碰着了袖口内侧一道细细的线头——是那件旧棉袍拆剩下的线头,她没舍得扔,缠成一小团搁在针线篮里。指尖拨了拨那团棉线,毛茸茸的触感缠在指腹上,像某种已经过去了、却还没彻底散掉的温度。
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。苏婉把书桌整理了一遍,抽屉里的信纸画稿重新码了码,那排晾干了的果核又拿布擦了一遍灰,连窗台上那支竹笛都拿袖口仔细擦过了。做完这些事她坐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子,檐下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什么,啄两下抬头看看,又啄两下。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卖菜吆喝和行人说话的声响,隔着墙听不太真切,像是很远的地方在过着寻常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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