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深攥着密信的手微微出汗,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。信是大同总兵加急送来的,字里行间都是瓦剌骑兵袭扰边境的急报,墨迹里仿佛渗着边关的雪粒与血腥味。他坐在文华殿的书案前,旁边搁着半碟没剥完的石榴籽,红润润的,是苏婉前几日托人送进来的,附着一张纸条说殿下熬夜伤神,石榴籽明目,吃着提神。
他抓了几颗塞进嘴里,酸甜的汁液把嘴里那股熬夜的涩味冲淡了些。这几日他几乎每天都要收到两三条从宫外递进来的消息——有的经沈府转手,有的通过苏婉外祖父府上那条线,还有的直接挂在王大娘的菜担底下混进东宫侧门。这些消息像一条条细细的线,从边关、从通州码头、从北城甜水巷那家客舍,一同往他手心里汇拢,织成一张他能看见全貌的网。
殿下,兵部尚书在殿外候着,说瓦剌这次来势汹汹,怕是要动真格的。太监的声音带着些发颤——上一次瓦剌破关,还是十年前的土木堡之变,宫里老人提起那桩事,至今心有余悸。
朱见深把密信折成方胜,塞进袖中,起身时顺手理了理常服的衣襟。镜中少年的轮廓已褪去稚气,眉骨与下颌的线条渐渐硬朗,眼神里那点怯生生的光,早被沉潜的锐气取代。他想起去年在文华殿,沈砚明教他看舆图时说的话:殿下记住,边关的风再烈,也得有人迎着站,站成墙,才能护着身后的人。
让他进来。朱见深在书案前坐定,指尖轻轻叩着扶手——这是他从沈砚明那儿学的习惯,越是急局,越要稳住阵脚。
兵部尚书进来时还带着寒气,躬身递上军报:启禀殿下,瓦剌三万骑兵压境,大同左卫已失守,守将殉国了……
殉国的是张将军?朱见深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让尚书一愣。去年张将军进京述职,还送过他一把亲手锻造的短刀,刀鞘上刻着二字。此刻那把短刀就搁在案角,朱见深的指尖碰了碰刀鞘的边沿,触感微凉。
尚书低下头:是……瓦剌骑兵惯用游击战术,边军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,现在请求朝廷速发援兵。
朱见深没看军报,反而翻开案头的舆图——这张图是他让人按沈砚明和陈景两人合绘的那幅山川图重制的,上面用红笔圈着十几个关隘,都是沈砚明标注的咽喉之地。他指尖落在大同以西的杀虎口这里的守将是谁?
是……是去年从南京调过去的李参将。
李逢春?朱见深眼睛亮了亮,他在南京时曾破过倭寇的游击阵,最擅长以少打多。他忽然起身,走到殿中,传我令:调宣府总兵的五千骑兵,绕到杀虎口西侧,断瓦剌的粮道;让李参将死守杀虎口,我给他派火炮营支援;再让沈砚明从京营调三千精锐,明日拂晓出发,走居庸关抄后路——瓦剌想打游击,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
尚书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这部署环环相扣,竟比兵部拟定的方案利落十倍,哪里像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?
怎么?有问题?朱见深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。那眼神他已经练了半年——起初对着铜镜练,后来在太傅面前练,再后来在户部尚书的腿肚子打颤时才算真正练成了。此刻使出来,不再有半分勉强。
没……没问题!尚书赶紧躬身,只是火炮营调动需兵部和工部联合签章,怕是……
我现在就去父皇那里拿御印。朱见深已抓起披风,你现在去办调兵文书,半个时辰后,我要在午门见沈砚明。
他快步走出殿门,晨光刚好漫过太和殿的台阶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太监小跑着跟在后面:殿下,要不要先更衣?
不必。朱见深扬了扬手里的短刀,那把刀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冷亮的刃光,等打退瓦剌,再换也不迟。
午门广场上,沈砚明已带着京营校尉候着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铁甲,肩胛处有一道细长的修补痕迹,是上回在宣府时留下的。见朱见深一身常服跑来,他刚要行礼,却被一把拉住。
沈大哥,我记得你说过,对付骑兵要断粮、阻路、困核心,这次是不是该这么打?朱见深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,像淬了火的钢。他蹲下来把舆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,上面朱笔的批注密密麻麻,有些行笔快到连笔锋都没收住——那是他昨夜写到凌晨时手也发酸了。
沈砚明低头看了片刻,目光从那些批注上一行一行地走过。他认得那些字,比半年前圆熟了许多,只有个别收笔处还留着一点少年人的纤细劲儿。他抬眼看了看朱见深,忽然笑了,声音不高但很稳:殿下说得没错。只是京营精锐走居庸关需三日,怕是赶不上……
我算过了。朱见深从袖中掏出张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行程和时辰,让他们弃了辎重,轻装急行军,每日走一百里,两日夜就能到。他抬头时,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,明明是少年模样,语气却比磐石还稳,沈大哥,这次能不能成,就看咱们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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