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明望着他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三年前,这孩子还躲在苏婉身后,见了生人脸就红。而此刻,他站在晨光里,身后是巍峨的宫墙,身前是整装待发的士兵,腰杆挺得笔直,像极了当年在边关冲锋陷阵的英宗,却又有种英宗身上没有的东西——更沉、更稳,大约是那些年里,隔着墙、隔着砖缝、隔着层层传递的消息,一点点攒下来的底气。
末将遵令!沈砚明单膝跪地,身后的校尉们齐刷刷跟着跪下,甲胄碰撞声震得广场嗡嗡作响。
朱见深抬手扶起他,指尖触到对方粗糙的掌心,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沈砚明抱在怀里的温度。他没有松手,用力握了一下,才退后半步站直了身。清晨的阳光正好从他背后升起来,把他的影子从台阶脚下一路铺到队伍的最前方。
等你们凯旋,他提高了声音,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,我在庆功宴上给你斟酒。
沈砚明低头拱了拱手,转身上马。京营的队伍开始移动,马蹄踏过青砖的声响整齐而沉,像一面被慢慢擂响的鼓。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没有动,看着队伍一列一列地从午门的门洞里鱼贯而出,铁甲的反光在晨色里闪成一条流动的线。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内侍和兵部官员谁也没有出声,大约都看出来,此时站在这里的,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开口的少年了。
队伍走远之后,朱见深转身往乾清宫走去。他推开殿门时,英宗正靠在榻上看一份奏疏,见他进来,目光在他臂弯里那件没穿的披风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有问,只把案上那方御印往前推了推,说了句:写清楚了再盖。
朱见深在案前站定,提笔蘸了墨,把调炮营的文书当着他的面写完了。落笔时手腕稳得像已经写过千百遍,没有一处迟疑。英宗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,到末尾署名时,朱见深搁下笔,没有用太子印,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。英宗看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,然后伸手把御印拿起来,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。
朱见深拿起文书退出去时,走到门口听见英宗在身后说了一句:杀虎口那个地方,风大。多穿一件。他没有回头,只站住步子应了一声,便大步跨出了殿门。
三日后,杀虎口的捷报传回京城时,正是傍晚。传令兵一路从西门跑进来,嗓子都快喊哑了,递上的军报还带着边关的风尘和火漆未褪尽的蜡味。朱见深正在文华殿里看一份漕运的折子,听见外面马蹄声和报捷的喊声,手里的笔停了停,然后搁下,站起来走到殿门口。
报捷的军报被递到他手上时封口还是热的。他拆开来,是沈砚明的字迹,写得极快但一笔一划都清楚:瓦剌粮道已断,主力困于杀虎口峡谷。宣府骑兵从西侧合围,火炮营封住谷口,京营精锐三日前赶到,前后夹击之下,敌溃散北遁。阵斩两千余,俘马匹辎重无算。李参将守住了杀虎口,张将军的仇,报了。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殿下算的时辰,差了一刻。臣以为,那一夜的路比舆图上多了一里。
朱见深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,嘴角弯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他把军报叠好收进袖中,回到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新信纸,提笔给苏婉写信。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,然后落下,划掉了又重写,来回换了几次措辞,最后只写了一行字:苏婉姐姐,张将军的仇报了。石榴籽很提神,还剩半碟没吃完,被风吹干了。
写完了看了一遍,没有再添话,等墨干了叠好封了口。封口时他看见信封面上落了一小片干枯的桂花,大约是窗台上飘进来的,被他按在了封蜡底下,像一枚小小的、淡金色的印记。
窗外的石榴树在暮色里垂着满枝沉甸甸的果实,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红籽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,剥了一颗籽放进嘴里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,和那年苏婉隔着墙从砖缝里递过来的滋味一模一样。他把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转身走回案前,把它搁在窗台上那排吹干的桂花旁边。夜里沈府那边也收到了消息。福伯从后门进来时,袖子里揣着一份抄报的边角,卷成极紧的细卷,上头只有六个字:杀虎口,大捷。安。素心接了纸条送到西厢时,苏婉正坐在窗边翻那本翻旧了的《孙子兵法》。她接过纸条看了两遍,什么也没说,只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,和积攒的那一沓搁在一处。抽屉已经很满了,她伸手按了按,把边角压平,然后轻轻合上了。
窗外那棵枣苗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,五片叶子在暮色里微微颤着,一片也没有折。墙角那排青瓦片旁边,素心今早又拿碎石子围了一个新的小圈——是前些日子埋下的第二颗枣核,底下的土被春雨浸透了,大约正在暗处悄悄地拱着,等着什么时候也钻出芽尖来。
沈砚明率部回京那日,正逢一场薄雾。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漫起来,把西直门的城楼笼在一片朦胧里。队伍走过城门洞时,马蹄声在石拱下回荡得格外沉,像一整面鼓被慢慢地擂着。沈砚明骑在马上,盔甲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掸净的边关风尘,肩胛那道旧补丁旁边的铁片被划了一道新痕,是杀虎口峡谷里碎石崩过来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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