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敏得了那方端砚之后,接连几日的傍晚都在自己屋里磨墨练字,连晚饭都催了好几遍才肯出来。沈夫人有回路过她窗下,听见里头研墨的声音细细匀匀的,像是用足了耐心。她没推门进去,只在窗外站了站便走了,心里头暖融融的,比灶膛里的柴火还耐烧。
砚敏试墨写了头一页,用的是他哥上回抄给她的边关诗,写完了自己端详半晌,觉得字那个少了一横的写法确实比正体字来得古拙有力,便在纸上又临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稳当些。
初冬的霜落了又化、化了又落,秦淮河上的风渐渐带上了硬劲儿,吹在脸上不似秋天那般软了。沈家的船队赶在封冻前又跑了两趟漕运,把最后一批厚棉布和药材送上了北上的货船。沈夫人每日查看账册,把货物清单一笔笔核对清楚,连船工们路上吃的干粮都事先让厨房备好了,用油纸打包了分装在各条船上。
那天午后,沈忠从通州回来了。他比上次瘦了些,脸颊的肉凹下去两处,但精神头倒比走的时候更足,进了院门就笑呵呵地喊:夫人!京里又带信回来了!他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来,信封比上一回厚些,封口处压了一块蜡印,印纹模糊不清却隐隐可辨——是沈砚明书房里那方旧章盖出来的。
沈夫人接了信,先没有拆,伸手给沈忠倒了杯热茶:你先歇口气。这趟跑得辛苦,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?
沈忠接过茶喝了一大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:没出岔子。去的时候赶上顺风,运河上的冰还没封实,昼夜兼程走了六天就到了通州。回来时京里说边关的冬衣已全部发放到位,杀虎口那边将士们托沈少爷带了句话——谢沈夫人送来的棉布,厚实暖和,弟兄们让问夫人好。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,像是替那些将士把话带到的那一刻,自己也跟着精神了几分。
沈夫人点了点头,这才低头拆信。沈砚明的信写得比上回稍长一些,字里行间偶有墨点溅落的痕迹,大约是急匆匆的间隙里写的:娘,边关的冬衣已经发下去了,各营的回函今早也到了,都说料子厚实,穿在身上比往年好了许多。另有一事——儿子给砚敏做了一件冬褂,托船队一并捎回去,戈壁风大——哦不,边关风大,她个子蹿得快,去年的衣裳怕是小了。那方端砚若是用着顺手,下回儿子再寻个笔架一道捎回去。信的末尾另起一行,笔迹比正文略轻了些:娘,昨晚站在城楼上往南望,忽然想南京院里的桂花该落尽了罢。等忙完了这阵,儿子回去看您。
沈夫人把信纸搁在膝上,指腹轻轻压着那行儿子回去看您几个字,像是要把那几笔墨痕的温度留住似的。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抬眼看着沈忠说:砚敏呢?让她来拆她哥捎回来的东西。
砚敏从账房跑过来时,辫子都跑散了,几缕头发沾在额角上。她远远看见石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脚步更快了几分,到了跟前先喘了口气才动手解包袱皮。包袱里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青色冬褂——针脚密实,袖口收得窄,领口缝了一圈细棉布边,大约是为了挡风用的。冬褂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,砚敏拆开来读,是沈砚明的字迹,比信上的正文略潦草些,大约是随手写的:砚敏妹妹,这件冬褂是让你嫂子帮忙裁的,边关风硬,你穿上应该正好。上次你画的那幅秦淮河我收到了,挂在我书房里了。你若是有空,再画一幅院子里的桂花树给我,我想看看江南的桂花开到冬天的样子。
砚敏把纸条读了两遍,把冬褂拎起来抖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,袖口果然刚好长出一截,大约是她还在长个子,他哥特意多留了余地。她低头摸了摸袖口那道细棉布的边沿,眼眶忽然有些红,却硬是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,只是把冬褂叠好抱在怀里,说了句:我今晚就画。画完了跟下趟船一道捎过去。
夜里沈夫人坐在灯下给沈砚明写回信。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在初冬的风里落了大半,光秃的枝丫间漏出几颗残存的晚星,被窗框裁成了一小片安静的亮。她落笔时比上回多写了几行,问他的膝盖疼不疼、京里的冬天比南京冷多少、同僚们好不好相处,最后添了一句: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,等明年初秋再开的时候,你该回来了罢。
写完搁笔晾墨时,她忽然听见砚敏在东厢的窗下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,大约是江南一带的童谣,曲调简单而绵长,被夜风送过来时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细细的线在暗处慢慢抽着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没有打断,只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,用蜡封了口,搁在窗台上等着明早让沈忠带走。
窗外的秦淮河上,最后一艘沈家的商船正缓缓靠岸,船尾的字旗在夜色里微微飘动,被岸上的灯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。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收缆绳的吆喝声和木桶磕在船舷上的闷响,混着河水的轻拍声,一圈一圈地荡开,像是这老城在入冬前最后的、安稳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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