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风在秦淮河上跑了三五日后,河面终于泛起了薄薄的冰凌。清晨时分,船工们撑篙探进水里,能听见细碎的冰片撞在竹篙上的脆响,像瓷器轻轻磕在一起又分开。沈家的船队在头一场冰封到来之前全部靠了岸,船舱里的货卸得干干净净,连船底都刷了一遍桐油,搁在码头上等着来年开春再下水。
沈夫人站在河岸上看船工们收拾缆绳,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薄雾。她把手拢在袖子里,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被霜浸得泛白,身旁的丫鬟替她挡着风。她看着那些被麻绳缠紧的船桨和收拢起来的帆布,心里头踏踏实实的——今年的货都运到了,边关的冬衣、药材、粮草,一件不落地交到了该去的地方。剩下的日子,就是守着这院子慢慢过冬了。
砚敏穿了那件灰青色的冬褂在院子里走动,袖口果然长出一截,她嫌碍事便往上卷了两折,露出一小段细棉布的边。她每日上午在账房里教那几个学生做分类簿,下午便回自己屋里对着那方端砚练字。近来的字比上个月圆融了些,沈夫人偶尔经过她窗下,看见她临的是沈砚明抄回来的那首诗,末句不知何处吹芦管,一夜征人尽望乡,被她临了十来遍,每遍都比前一遍少了些稚气。
那天傍晚,砚敏忽然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卷纸,跑到廊下找到沈夫人,展开来是一幅画——画的是沈府的院子,桂花树、廊下的竹椅、远处秦淮河上的船影都在,只是桂花树上没有花,枝头干干净净的,被浅墨染了一层薄霜。砚敏指着画角的一行小字说:娘,我把哥要的桂花树画好了。可是花开的时候过去了,我便画了霜枝,他大约也能看看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。
沈夫人接过画看了很久。画上的院子是她在廊下坐了大半辈子的那个院子,桂花的秃枝在墨色里显得瘦而有力,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收进了根里,等着来年开春再往外长。她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又收回来,把画还给砚敏:画得好。明天让船队带过去,他应该会喜欢。
砚敏收了画,却没有立刻走。她在沈夫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的秃枝,忽然说:娘,等哥回来了,咱们一家人在这树下喝一回酒罢。
沈夫人没有答话,只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夜风从院墙外头穿过来,把廊下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微微偏了偏,又稳住了。两个人坐在廊下没有说话,只看着那些秃枝在月光里慢慢摇着,像是替她们在风里等着什么。
三天之后,沈忠又从京里跑了一个来回。这回他进门时没有骑马,是坐船回来的,大约是路上冰凌厚了,骑马反而不如行船稳妥。他把信交到沈夫人手里时,冻得通红的指头在袖子里缩了又缩,嘴上却不停:夫人,少爷说边关那边今冬太平,瓦剌没有动作。他还说上回托人带回来的那件冬褂,砚敏小姐穿着合不合身,若是不合身,下回他再让人改。沈夫人拆了信,里头是沈砚明的短笺,比前几回都简略,大约是忙得紧了,只在末尾圈了一行字:娘,南京若落雪了,替我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——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。
砚敏从账房跑出来,听说有信来了,便凑过来从母亲肩后看了那行字,忽然说:娘,哥是不是想家了?
沈夫人把信纸叠好放进袖中,望着院墙外灰白的天色,初冬的云层低低压着,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。她转头对砚敏笑了笑:大约是。去把你画的那幅霜枝也誊一份,跟回信一道送去——他看了画,就跟见着这院子一样了。
砚敏应了一声便往自己屋里跑,脚步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声响。廊下的丫鬟们正把收好的桂花干从竹筛里装进布袋子,预备着过年做糕饼用。厨房里大师傅在剁肉馅,咚咚咚咚的,像是给这院子打着一种安稳的、不着急的拍子。
沈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秃的桂花枝,想着沈砚明信里那句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她转身进了堂屋,把窗台上那包晾干的桂花收进柜子里,然后拿出针线篮,开始给沈砚明缝一双新棉袜——比上回的护膝还厚些,脚跟处多加了两层布,边关的冬夜比南京长,她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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