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清没有说话。她低头拨了拨油灯的灯芯,火苗跳了跳又稳住,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头问:咱们到了济宁,他哥那边的人手能接上吗?
沈公子在信里提过,济宁有他早年结识的一位旧识,姓孟,开了家铁器铺子,在东门大街第三家。到了之后先去那铺子落脚,再谈别的事。周显把灯芯拨正了,二小姐放心,这条路上咱们不是独行的。
第二天清晨,船队继续北上。过了淮安之后,运河两岸的景致明显变了——房屋矮了,树木也稀疏了,连空气中那股潮润的江南气息都淡了不少。沈砚清站在甲板上,看着河道里渐渐多起来的运煤船和空载北返的货船,忽然对周显说:周掌柜,你瞧那些北返的船,一艘艘都空着。南下的船运满了货,北返时却空着,这南北之间的商路,大约缺了一截回程的链子。
周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,点了点头:二小姐看得准。北方的货要运到南方来,得有人肯收、肯卖。沈公子这次让我们在济宁留步,大约也是为了把这条回程的链子接上。
船队又行了三日,终于到了济宁。码头上比清江浦热闹些,可那股热闹里带着一股子紧巴巴的劲头——卸货的脚夫行色匆匆,来回跑动的步伐比江南的码头上快了不少,像是生怕多耽搁一刻就会误了什么事。沈砚清裹着棉披风跟在周显身后下了船,脚踩上济宁的石板地时,她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比苏州硬了几分,大约是北地的冻土来得比江南早。
东门大街第三家,果然是一间门面不大的铁器铺子,铺面的木门板旧得发黑,檐下挂着一串铁锁,被风吹得当当响。周显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,是沈砚明信里约定的暗号。门开了条缝,里面探出一张精瘦的脸,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,便侧身让他们进去了。
姓孟的掌柜约莫五十岁,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大约是在边关受过伤。他没有寒暄,把周显和砚清引进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关上房门才低声开口:沈公子的信我收到了。济宁现在的行情不太平,铁器的价格被三家大商户联手抬着,背后是石亨的旧部在撑腰。他们不图钱,图的是把市面搅乱,好让朝廷以为山东也不稳。你带来的这批新米和茶叶,正好可以压一压粮价,可铁器那头还需要些别的法子。
沈砚清坐在旁边听了半晌,忽然开口:孟掌柜,铁器铺子里的存货,您还有多少?
孟掌柜看了她一眼,大约是没想到这年轻女子会开口问这个,但还是答了:不多了,约莫能打二百把锄头和六十口铁锅。铁料不够,北边的铁矿都被那几家囤着,我这边断了原料。
砚清想了想,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,上面是她头两天在船上画的一张简图——运河沿线的商路分布,几个关键的码头和城镇她都标注了名字,旁边还记着各家商号的货物种类。她指着图上的一处:淮安南边有个叫宝应的镇子,那里有家冶铁作坊,规模不大,但离运河近,走水路一天就能到。我昨儿打听过了,那家作坊没有被北边的人盯上,还在正常出货。孟掌柜若能派人去那里采购铁料,用沈家的船运回济宁,绕开那三家商户的封锁,这铁器铺子的炉火就断不了。
孟掌柜凑近了看那张图,半晌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来看了砚清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。他转头对周显说:沈公子家里的人,果然没有一个是白吃饭的。
周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当天夜里,砚清在孟掌柜铺子后院的耳房里歇下来时,听见前院传来风箱拉动的声响——那家铁器铺子的炉火,在停了半个月之后,又重新烧了起来。火光透过门缝映在墙面上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人在这座陌生的北地小城里,慢慢地点起了一盏新的灯。她靠在枕上听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,然后闭上眼睛,在铁锤敲打铁坯的节奏声里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铁料运到济宁的第五天,孟掌柜的铁器铺子重新开了张。东门大街的街坊邻居围在门口看热闹——铺面还是那间铺面,木板门擦干净了,檐下挂着的铁锁换成了新打的铜铃铛,风一吹叮当响,声音比从前亮堂了不少。炉火从早烧到晚,风箱的响声从后墙透出来,隔了一条巷子都听得见,像是在告诉整条街的人——这家铺子没倒。
铁料是沈家船队从宝应镇连夜运来的,走的是水路,卸货时天还没亮,码头上只有孟掌柜的两个伙计和一个守夜的老更夫。铁料用粗麻布裹着扎成捆,一捆一捆地搬到铺子后院堆好,盖了油布防露水。砚清天亮后去看了一回,掀开油布一角,铁料的断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,敲上去声音脆沉,是上好的料子。她蹲在铁料堆旁边看了看,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后院。
孟掌柜亲自掌锤打了一上午铁。砚清路过前院时,听见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风箱呼哧呼哧的节奏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实。她站了片刻,没有进去打扰,去了街口的茶摊坐下,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和苏州府的码头不一样——这里的人脚步更急,说话声也更短促,像是不愿意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留片刻。砚清端着茶碗望着街对面一间关着门的铺子,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旧木,檐下一块合盛铁行的招牌斜挂着,积了厚厚一层灰,大约是很久没有开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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