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老板是个瘦老汉,见砚清盯着那间铺子看,便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:姑娘是外地来的吧?那家铺子跟街尾两家——一共三家——原本是济宁最霸道的铁器商,今年入秋以后忽然都关了门,说是到北方去了,可谁都知道,他们的货还在库里锁着,压着不放,就是不让市面上的铁器便宜。
砚清转着手里的茶碗,没接话。她喝完了茶,付了茶钱,起身往回走。经过那间合盛铁行的门口时,她脚步没有停,目光却在那块斜挂的招牌上多停了一瞬——招牌底边有几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刀尖刻过,约莫是几道暗记,但她没有细看。
孟掌柜的铁器铺子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到那三家商户耳朵里,大约是第三天的事。那天下午,砚清正在后院清点铁料,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——来人的嗓门不小,隔着两重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放下手里的铁料走到前院门口,透过门缝看见几个人站在铺子外面,为首的是个穿黑袄的壮汉,腰带上别着一根短铁棍,身后跟着两个面色不善的伙计。
壮汉冲铺子里喊话:孟瘸子,你哪儿来的铁料?我这怎么不知道?
孟掌柜正蹲在门槛边上磨一把新打的锄头,听见这话头也没抬,手里的磨石继续贴着刃口上下走,声音不急不缓:我这儿进的货,路数正经,不用让街面上的人都知道。张老板要是好奇,坐下喝碗茶,我慢慢告诉你。
壮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,往前迈了一步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砚清推门走了出来。她穿着那件灰青色的披风,站在门槛边上,面容平静地望着那几个人,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出门晒太阳一般自然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到那几个人的耳朵里:铁料是沈家船队从宝应镇运来的,走的是漕运的官道,入库有凭据,出货有账册。张老板要是想查,可以请济宁府的衙役来核对,沈家的货不怕查。
壮汉愣了一下。他大约没想到这铺子里会站出个年轻女子来说这番话,而且话里话外搬出了官府和沈家的名头。他看了看砚清,又看了看孟掌柜手里那柄磨得锃亮的锄头——刃口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——最后哼了一声,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砚清看着他走远,才退回院里。她没有回头看孟掌柜,只说了句:铁料还剩多少?
够打半个月的,孟掌柜把磨好的锄头搁在脚边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,半个月后,那三家要是还囤着不放,我就把这批铁器分一半赊给街上的农户,等他们秋后还粮。沈家要是肯担这笔账,他们那三家铁行就烂在库里了。
砚清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掌柜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晃着,脸上的皱纹被炉火映得深深浅浅的。她想了想,点了一下头:我哥说了,沈家在南边的货能走多远,北边的根就能扎多深。这笔账,沈家担。
那天夜里,济宁落了一场薄雪。雪不大,落在青瓦上和石板路上,天亮时便化了大半,只在墙根和树根底下留了些残白。砚清早起推开后院的木门时,看见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,又被早起行人的脚印踩成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。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那些脚印有往东的、有往西的,零零散散地延伸出去,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。她想,大约再过几日,这铺子门前也会多出几道新脚印来——来买铁器的、来修农具的、来问货的,踩实了,这条路也就通了。
她转身回屋,铺开那方端砚,提笔给沈砚明写了一封短信,只在纸上写了六个字:济宁炉火已复。安。写完了等墨干,叠好封口,交给周显托返程的船队带回京城去。
那封六字短简送出去后的第七日,济宁又落了一场雪。这回的雪比上回厚实些,在地上积了约莫两指深,盖住了街面上的坑洼和碎瓦。砚清推开后门时,石阶上的积雪完整如新——大约是时辰还早,巷子里还没有行人走过。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雪面,指腹触到一片冷而软的凉意,想起南京院里的雪,想起哥哥信里写的那句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。
她站起来拢了拢披风,把石阶上那层雪扫开一道窄窄的走道,然后去了前院。
孟掌柜的铺子比前几日热闹了些。东门大街上的街坊来打锄头、修犁铧的渐渐多了,还有两个农户模样的中年汉子赶了十几里路从城外来的,说听说这家铺子的铁器公道,便趁着雪还没封路赶紧过来。孟掌柜不多话,只问清楚了要打什么、要多厚、多长的柄,便弯下腰在炉火边比划着锻打起来。风箱声一拉起来,满屋子都是铁屑溅落的细碎声响和炭火的气息。
砚清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。她坐在后院一张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本从苏州带来的旧账册,手里握着一杆炭笔,把每日的进出货一笔一笔记下来。她哥教过她,账目是商路的筋骨,骨正了,路才能长远。她的字比在南京时硬了些,大约是握笔的力道被北地的冷风磨得结实了几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