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铺子门口来了一个面生的人。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头上裹着灰布巾,看模样不像济宁本地人,倒像是从更北边过来的。他在门口踌躇了片刻,等孟掌柜放下手里的铁锤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闷:掌柜的,您这铺子,能打马蹄铁么?我帮人带话来的,城北三十里外的李家庄,养了十几匹马,入冬后蹄子磨得厉害,原有的蹄铁都该换了,可十里八乡找不到一家能打的。
孟掌柜放下锤子擦了把汗,没有立刻答话,转头看了砚清一眼。砚清从账册上抬起目光,冲孟掌柜微微点了点头。孟掌柜便转回头,对那人说:能打。这趟回去时带个信给李家庄的人,让他们把马牵来,或是把旧蹄铁拆下来做样子,我照着打。价钱按老规矩,不溢价。
那人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时,砚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。她从后院走出来,站到门口,声音不高不低:这位大哥,你在北边来的时候,可曾看见回程的货船有装东西回来?
那人一愣,想了想才说:回程的船……大多是空的。偶尔有几艘装了皮毛和干枣,也少得很。北边的货想往南走,得先攒够了数量才敢装船,不然亏运费。
砚清听完,点了点头,道了声谢,转身回了后院。她坐在矮凳上又翻了翻那本账册,在空白页画了几条线——一条从济宁往南到宝应,一条从济宁往北到李家庄,又画了一条虚线从更北的地方弯回来,连上大运河。她把线连好,搁下笔,把账册合上,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又站住了。冬天的风从院墙外头翻过来,把那棵光秃的枣树枝吹得轻轻摇了摇,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滑了一下又停住了。
那天傍晚,砚清让周显安排了一艘空船,从济宁码头出发往北走了一日的水路。船到李家庄附近靠岸时,她下船走了一里多的土路,在村口看见了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片圈起来的马厩。马厩里的马匹比她想象的多,大约不止十几匹,都是驮货的驮马,鞍具磨损得厉害,蹄子上的铁片也确实薄得快要透了。她站在村口的土埂上看了片刻,没有进村,转身回了船上。
回程时她坐在船舱里,望着河面上结了一半的薄冰,心里盘算着从李家庄往北还有多少这样的庄子、多少匹需要换蹄铁的马、多少条回程时可以搭载的货路。船过一处河湾时,夕阳正落在水面上,把碎冰染成一片暖橘色。她靠在船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,耳边是船桨破开薄冰的细碎声响,哗啦、哗啦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翻着一本账册。
回到济宁时天已经黑了。码头上的船工正给船帮裹草绳防冻,见她的船靠岸,远远地喊了一声姑娘回来了。她跳上码头,在夜色里往东门大街走,脚下的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鞋底发出轻而实的声响。她经过那间挂着合盛铁行的旧铺面时,脚步又慢了下来。门板还是关着的,可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细的光——大约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她没有停步,继续往前走了。
东门大街第三家门口的铜铃铛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,她推门进去,看见孟掌柜还坐在炉火边,正把最后一件打好的铁器拿粗布擦干。炉火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,那只空袖管搭在膝上,安静地垂着。他听见门响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有问她去了哪里,只说了一句:灶上热着粥。
砚清了一声,去灶间盛了一碗糙米粥,端回后院耳房里坐下慢慢喝。粥里搁了少许盐和一把碎菜叶,热腾腾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喝完了粥,把碗搁在桌上,掏出那方端砚研了一池薄墨,铺开一张信纸,给沈砚明写信。这回她写得比上回长一些,把李家庄的马匹数目、回程空船的情况、以及那间合盛铁行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都写进去了。写完她搁下笔,吹了吹墨迹,把信纸叠好封了口。
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她吹了灯,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,像是有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同时开口,说着同一件她暂时还听不懂的事情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闭上眼睛,在那些沙沙声里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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