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织造署的后院里,桂花刚落尽不久,枝头还剩几星枯蕊被风摇着,沈砚明正站在廊下看绣娘们给一匹云锦收线。金线织就的凤凰尾羽在午后斜阳里流转着虹光,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经过反复推敲,绣架旁搁着七八张废弃的底稿,边角都卷了。最后一针落下时,为首的绣娘周阿婆直起身,她年过六十,腰背已经有些弯了,可握针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杆秤。额角的汗珠滴在云锦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——她却浑然不觉,只捧着织物笑道:沈大人您瞧,这凤穿牡丹总算赶出来了,比上次的百鸟朝凤多绣了十二根尾羽,寓意十二分顺遂
沈砚明指尖拂过冰凉的丝线,触感细腻如流水,凤凰翅膀底下藏着一簇浅金色的稻穗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周阿婆这手艺,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比不上。这批云锦按市价的三成给北方商号,余下的折算成军粮,能换多少?
账房先生姓方,五十多岁,闻言从袖中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抬头回话:回大人,五十匹云锦换了两千石新麦,已经跟济宁的孟掌柜那边通了气,粮船到了就卸货。还多出来三十匹,周掌柜说转给大同的军嫂们做冬衣——她们上次托人带信来,说边关的布料太糙,扎得孩子皮肤疼,发了两个月的疹子才消。
沈砚明点了点头,目光从那匹凤凰云锦上移开,落在旁边一叠素白的棉布上。那是另一批货,没有金线银线,织得细密而朴实,边角收得整整齐齐。这批素布也一道送过去,他说,军嫂们缝衣裳也好,纳鞋底也好,总比粗麻布强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在织造署门口戛然而止。湖州茶商胡掌柜翻身下马,怀里抱着个锡罐,大步跨进院门,进门就喊:沈大人!尝尝这个!他把锡罐往石桌上一搁,揭开盖子,一股清冽的茶香漫开来,把满院子丝线织物的气味冲淡了几分。罐中的茶叶蜷曲如雀舌,墨绿间泛着银白毫光,他捻了一小撮放进白瓷盏里,提壶冲水,叶片便在水里渐渐舒展,汤色碧如春水,澄澈透亮。
这是今年的,只采清明前三天那茬嫩芽,胡掌柜得意地搓着手,我让人在竹篓里垫了三层棉纸,外头又裹了油布,保证运到边关还是鲜的,不潮不碎。他一边说一边给沈砚明递了一盏,上次给宣府送的龙井,将士们说喝着比马奶酒舒坦多了,李将军特意让人带信来,说要再订三百斤,还说这茶叶在营里传开了,连伙头兵都念叨着。我就琢磨着,不能光送,得换个划算的法子——我跟北方的粮商谈了个新章程,一斤雀舌换五斤小米,既不亏咱们的工本,又能让弟兄们喝上口好茶,划算!
沈砚明接过茶盏,看着茶叶在水中浮沉,茶汤的香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午后的空气里打了个转。他抿了一口,茶味清润,回甘绵长。胡掌柜这招以茶换粮,比直接卖银子更实在。对了,景德镇的瓷器到了吗?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——细碎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有人在拿棉布裹着碗盏走路。景德镇窑主的儿子王二郎带着伙计抬着木箱进来,箱底垫了厚厚的稻草和棉絮,箱盖一开,里面码着清一色的青花瓷。碗沿薄如纸,却比寻常瓷器厚了三分,碗身绘着江南的烟雨楼阁,近处一艘乌篷船行在桥下,远处几笔淡墨扫出远山轮廓,底款却端端正正地印着保家卫国四个篆字。
沈公子您瞧,按您说的,把渔樵耕读换成了刀枪剑戟王二郎拿起一个盘子,盘面上画着骑兵冲锋的纹样,线条刚劲,刀马的姿态栩栩如生,和江南瓷器惯常的柔美风格截然不同,窑工们说,这样的瓷器送往前线,看着就提气,比花鸟虫鱼有劲头。这盘沿也特意做厚了三分,摔在地上也不容易碎,适合军营用——我们在窑里试了七八回火候才定下来的。
沈砚明拿起盘子,指尖敲了敲边沿,声音清越悠长。上次送的瓷碗,李将军说将士们舍不得用,都当宝贝似的收在箱子底下,说是江南的碗,砸了可惜他笑了笑,这次做厚实些好,让他们敞开了用,盛饭盛汤都不必小心翼翼——咱们江南的东西,不光要好看,还得经造。
周阿婆这时凑过来,指着云锦边角的暗纹:大人您看,我在凤凰翅膀下藏了几簇稻穗,北方的弟兄们见了,就知道这是江南的心意,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样。她说着说着,忽然红了眼眶,声音低下去几分,我那口子当年就是在大同戍边没的,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营里棉衣不够,他把自己那件让给了新来的小兵。要是那会儿能有一件好衣裳穿,也不至于……她没有说完,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胡掌柜赶紧倒了盏新茶递给她:周阿婆放心,咱们这次不光送云锦、茶叶,我还让人备了二十坛花雕,是绍兴老陈头亲自封的坛,每坛底下压了红纸写着腊月封坛,给弟兄们暖身子。王二郎,你们的瓷器里,是不是该多画些江南的花?让他们知道,家里的花开得正好,等着他们回来瞧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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