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周显宿在码头边的驿馆里,睡得比前几夜都踏实。第二天清晨启程时,他特意绕到军需库门口看了一眼——昨晚那两只碗已经被收走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码在墙根下的空瓷箱,箱面上的小心轻放字条还贴着,只是边角被风刮卷了,露出一小片箱板原木的底色。
船队解缆南返时,宣府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花,船桨划过时发出细碎的玻璃似的声响。周显站在船尾回望岸上的码头,看见昨天那个年纪最小的士兵正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碗朝这边张望。周显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见他举了举碗,像是隔空碰了个杯,然后转身消失在仓库门洞的暗处。周显收回目光,把沈砚明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,叠好收进去,转身进了船舱。
回程的船顺风顺水,走得比来时快。经过德州时,当地守备又到码头来看了一回,这回不是查验货品,而是专门来打听瓷碗还有没有多的。周显告诉他江南的窑口还在烧,等开春了新船南下就能带回来,守备听了连连点头,又加了一句:不用多,能有那批碗上那样的花样就成,我们这儿的兵认得好东西。
船到济宁时已是腊月中旬。孟掌柜的铁器铺子炉火还燃着,铁锤敲打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周显在码头上卸了一批从宣府带回来的毛皮——是李将军托他带回江南的,说交换有无,不能只让南边的货单方向走。毛皮用粗绳捆着,在船尾堆了半舱,周显让人先搬到了孟掌柜的铺子后院,等着沈家下一趟南下的船再往下送。
东门大街的雪比周显离开时厚了些,街面上行人稀少,可那间曾经关着门的合盛铁行门口,门缝里漏出的光比上回更亮了几分。周显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——门板下方的缝里透出一线暖黄,大约是里面点了不止一盏灯。他没有停步,继续走了。
孟掌柜在后院的炉火边递给周显一碗热茶。周显接过来低头一看,碗壁上画着几枝疏淡的梅花,碗底的保家卫国四个篆字和宣府军营里的青花瓷碗一模一样——大约是砚清从上回船队的瓷箱里匀了几只出来,留在铁器铺子日常用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水烫嘴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铁锤敲击铁坯的节奏声从隔壁传过来,笃、笃、笃,一声接一声,打在这座北地小城的腊月寒夜里,稳稳的。
砚清回到南京那日,恰逢腊月里最冷的一场霜。马车过秦淮河时,她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——河面比往年冻得早,薄冰贴着岸边的石阶铺了一线,几个船工正拿竹篙敲碎冰面,好让早归的漕船靠岸。她把帘子放下,手拢进袖中,指尖碰到袖口那截细棉布的边沿,是她哥托人捎回来的那件冬褂内衬,她穿了整个冬天,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。
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住。砚清下车时脚踩在青砖地上,靴底擦着霜面发出细碎的声。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迎面正撞上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的沈夫人。
沈夫人看见她,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汤面晃了晃又稳住。她上下打量了砚清一遍——穿的是那件灰青冬褂,披风是周显在济宁替她买的厚棉的,比走的时候旧了一层,袖口也磨出了毛边。可砚清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目光沉稳,和秋天离家时那个辫梢绑着银铃、一跑就叮当响的姑娘判若两人。沈夫人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汤碗搁在廊下的石桌上,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瘦了。她说。
砚清笑了一下,抬手覆住母亲的手背,她的手比离家时糙了一些,指腹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裂口,大约是记账时冻的。北边冷,风大,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,不过饭吃得饱,觉也睡得足。
沈夫人没有多问,转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,塞进砚清手里:先暖着,等会儿再慢慢说。砚清捧着碗坐在廊下喝汤,姜的辛热从喉咙往下走,把一路北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往外挤。她低头看了看碗沿——是一只用旧了的白瓷碗,没有花样,没有题字,可她忽然想起宣府仓库里那些围着青花瓷碗看稀奇的小兵,想起他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热茶的样子,想起那个站在仓库门口冲她举碗的小兵。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,搁下碗,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青花瓷碗,碗沿薄而匀,碗面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,枝头几朵花苞将开未开,碗底的保家卫国四个篆字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。她把这碗放在石桌上,推到沈夫人面前:娘,这是我从北边带回来的。窑口出的样品,我想着家里也该留一只。
沈夫人拿起那只碗转了一圈,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,薄薄的瓷壁透过后院的光,把碗面上那枝梅花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。她没有问这碗走了多远的路、经过了多少双手,只是把它小心地收进堂屋的柜子里,和沈砚明小时候从边关捎回来的那些石子、胡杨叶放在一处,搁在最上层,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