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清放下笔,凑过去嗅了嗅,桂花的甜香隔着罐口扑上来,和窗外还带着残雪气息的冷风混在一处,倒让人想起初秋时廊下那些细碎的金蕊。她伸手拿过罐子转了转,罐壁微凉,触感细腻,像是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。姐,你身子好些了?前几日还听娘说大夫叮嘱你少吹风。
好多了,大夫说再养几日就能出院子走动了。砚敏在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砚清铺开的那幅长卷上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急着说话,先伸手把卷角被风吹起的那一处轻轻按平了,才指着纸上济宁附近一处标注:这里,我记得哥从前信里提过,说这个镇子有个老车马行,可以雇骡车转陆路。你画的线是往北走的,若是要往西折,这个车马行大约用得着。
砚清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,那处标注她原先是空着的,只画了一个小圈。她提笔在那个小圈旁边添了一行字,又抬头看了看砚敏:姐,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
砚敏把桂花蜜的罐子往桌角推了推,顺手把砚清笔架上歪斜的一支笔摆正了,声音不急不慢:你去年秋天在北边跑的时候,我在家把哥从前寄来的信都翻出来看了一遍。反正我冬天出不去,闲着也是闲着,把那些信里提过的地名和商路理了理,还做了几页摘抄。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纸上用细密的字迹写着地名、里程、沿途驿站和车马行,我想着等你回来,大约能用得上。
砚清接过那几张摘抄翻了翻,纸页上有的地方画了简笔的小箭头,有的地名旁边用指甲划了浅浅的痕,像是在读的时候反复确认过。她一张张看完,搁在桌上,抬头看了砚敏一眼。砚敏正伸手拨了拨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,火光跳了跳,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。她比砚清安静的时候多,可每次开口,话里都有落在实处的东西——跟砚清自己踩出来的那些路不太一样,是另外一种踏实的法子。
姐,你看这里,砚清把长卷往砚敏那边推了推,指着德州往西那段虚线,这一段我还没走过,是听周掌柜提的,说可以往西折到真定府去,那边的毛皮和干枣比运河沿岸便宜,只是水路有一截断了。你说哥信里提过车马行的地方,是不是在这个位置?
砚敏凑近了看了片刻,又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摘抄,指着一页上的记号:是这个。哥的原话是济宁以西八十里,有镇名临清,镇东头老槐树下有家车马行,骡子壮实,价钱公道,他在信尾画了一个小圈,我猜这大约是他自己去过的地方。她说完抬头看了看砚清,笑了一下,你画图的时候把这些也添上吧,将来哥若真走这条路,大约能省些找路的时间。
砚清提笔在虚线旁边又添了几行小字,把砚敏摘抄里的地名和备注一一补上。砚敏坐在旁边,替她把墨碟往手边推了推,又顺手把桌上被风吹斜的几张纸码整齐了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一个画一个看,偶尔砚敏伸手按住卷边以防风把纸吹走,砚清便趁机多画两笔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,把两姐妹并排坐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身后的白墙上,像两棵慢慢长在一起的树。
沈夫人端着茶进来时,看见两姐妹凑在一张画前,砚清的手指沿着虚线往前推,砚敏在旁边替她压着纸卷的边沿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茶盏轻轻搁在桌角,转身出去了。桌上那只桂花蜜的罐子已经被砚敏拧紧了盖子搁在窗台上,阳光照在青瓷罐壁上,透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光——像这个冬天的尾巴上,藏了一口收住了的、还没散尽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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