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的晨光刚漫过平江路的石板桥,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,被初升的日头晒出一层润润的水光。沈记绸缎庄的伙计就忙着卸门板,木板一块块取下来靠墙搁好,店堂里的光线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。既是管家又当掌柜的沈忠站在柜台后,低头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指尖在松江棉布湖州丝绸常州梳篦几行字上依次敲过——这是昨日从京城传来的单子,李将军特意嘱咐,要给边关将士的家眷备些实用物件,不要花哨的,就要经得起边关日头晒和风沙磨的实在东西。
东家,杭州的胡掌柜派人送新茶来了,说这次的龙井雨前比上次的更润,头一泡就能出汤色。小伙计抱着个锡罐进来,罐口一启,清冽的茶香立刻漫了满店,把绸缎庄里常年积着的丝线气味冲淡了几分。
沈忠接过茶罐,倒出少许茶叶在掌心摊开。嫩绿的芽叶蜷曲紧结,带着晨露的湿气尚未干透,大约是昨晚才从炒锅里下来的。他把茶叶凑近鼻端闻了闻,又放回罐里,忽然笑了:去告诉胡掌柜,按他说的价,再订五百斤。让船运到镇江府的粮仓,跟那边的糙米兑着走——听说北方新收的麦子有点糙,混着茶炊成粥,刚好解腻。另外替我跟他说一句,上回那批龙井到了宣府,营里的伙头兵专门托人带话回来,说茶叶泡开了之后,汤色碧得跟江南春天的水一样,他们看着就觉得心里头亮堂。
小伙计刚应下,门外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——无锡来的铜匠周师傅挑着担子站在门口,扁担两头挂着亮晶晶的铜盆、铜壶,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。最上面一层摆着些巴掌大的铜制小玩意儿,长命锁上刻着二字,酒壶上錾着细密的缠枝纹,提梁处缠了一圈防滑的麻绳,大约是为了让握持的人不容易脱手。
沈掌柜,您要的便携炊具做好了。周师傅放下担子,拿起一个铜锅在手上颠了颠,锅沿被卷了三层边,手指捏上去厚实圆润,您瞧这锅沿,我特意多卷了两道,架在篝火上烧也不烫手;还有这小铜壶,壶身轻便,能直接挂在马鞍上,渴了随时能喝口热水。我把壶嘴的角度也调了调,倒水的时候不会洒出来。
沈忠接过小铜壶仔细端详,壶身刻着细密的云纹,那是他特意让周师傅加的——边关风大沙多,光面的铜器用久了会发涩,有了纹路反倒防滑。提梁处缠的麻绳被他凑近看了看,系得紧实匀整,大约是用铜丝在里头穿了底,久用也不易松脱。他掂了掂分量,比寻常铜壶轻了将近三成。够轻便,就按这个样,再做两百套,跟苏州的绸缎一起走水路。赶得及的话,月底之前能出货?
赶得及。周师傅把铜壶放回担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灰,我让徒弟们连夜赶工,炉火不熄。
正说着,门口又停下辆马车。嘉兴的竹编匠人陈婆婆扶着车辕下来,她年近七十,腰背已经弯了,可两只手依然灵巧有力,指节粗大却稳当。车斗里堆满了竹筐、竹席,还有些精巧的竹制针线笸箩,边上挂着几个巴掌大的小竹篓,篓身上编着小兔子的模样,像是给小孩子玩的东西。
忠小子,你要的透气筐做好了。陈婆婆拍了拍一只竹筐,筐壁编得细密匀整,缝隙刚好能透光透风却拦不住潮气,你说要让军嫂们能在里面晒药材,我特意编得密了些,潮气进不去,还透光。筐底垫了层油纸,边缘用竹篾折了个小抽屉,刚好放剪刀针线。她说着拉开那个小抽屉示范了一下,竹篾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,不会划手。
沈忠掀开竹筐仔细看了一遍,伸手按了按筐底的油纸,又把那个小抽屉抽出来又推回去,确认顺滑无阻。他直起身时看见陈婆婆正从车斗里拿出那几个小竹篓,篓身上编的小兔子耳朵竖着,活灵活现的,大约耗费了不少功夫。您还给编了这个?
陈婆婆把竹篓递过来,笑得眼睛眯成缝:早想到了。你说边关那边有军嫂带着孩子,娃娃们总得有点小玩意儿玩。我给编了些小竹篓,挂在筐边上,能装几颗干枣或一把炒米,娃娃们拿着也高兴。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忠小子,你说这仗啥时候能停?我家那口子在宣府,三年没回家了。
沈忠心里动了一下。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锦盒,打开来,里面躺着几支银簪,簪头錾着栀子花的纹样,花心处点了一粒细小的银珠。这是给军嫂们的,让周师傅在簪尾刻上二字,跟竹筐一起送过去。他把锦盒轻轻推到陈婆婆面前,另外,陈婆婆,等这批货送到,我让人把您家大叔的信捎回来——听说他在那边教新兵识字呢,营里的文书说他写字比以前的先生还端正,可受敬重了。
陈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又笑了,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:好,好,有盼头就好。你把簪子给我看看——栀子花,是我最爱的花。他在宣府大约早忘了栀子花长什么样了,可我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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