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忠接过碗,碗壁还微微有些烫手。他把碗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,搁在窗台上,让傍晚的日头斜斜地照着。碗面上的运河、船影、荷叶和青蛙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光泽,像是被谁把一段流动的水留在了瓷面上。他望着那碗出了片刻神,然后转身走到账房先生跟前,说:第一批货的清单给我看看。
账房先生递过册子,沈忠翻了翻。王师傅的双层瓮、秦师傅的铜网粮筐、小周的画瓷碗、林娘子的锦帕、剃头匠的剪刀、做油纸伞妇人缝的防雨套——每一行都记得清楚。他把册子合上,递还账房先生,走到院中,拍了拍手上沾的窑灰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晚霞正从西边铺过来,把整座院子的砖地染成一层浅红。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大半个地面,树底下几个人围坐着在分一碗茶喝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和暮色融在一起。他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柜台。
那批货装船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清晨。沈忠前两天没怎么睡,白天在院子里和各处匠人核对数目,夜里在账房里对着册子逐箱清点。最后一夜他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握着那本记满了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停。页脚用细笔写着一行备注,是他自己的笔迹——王师傅第一批双层瓮共四十二只,秦师傅铜网粮筐六十只,小周画瓷碗九十只,林娘子锦帕三十条,剃头匠剪刀十二把,油布防雨套五十件。他把这行字又默念了一遍,合上账册,吹了灯,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已经有人影在动了。沈忠到的时候,船工们正把最后一箱货抬上跳板。赵匠人蹲在船尾检查一摞瓷碗的封箱,指头沿着箱口走了一圈确认盖严实了;秦师傅站在粮筐堆旁边,拿手拍了拍筐壁,铜丝纹丝不动,只发出一声闷响;王师傅的徒弟在岸上朝船尾招手,喊了一声师父说火候正好,这批碗你们到了地方再拆箱。
沈忠站在码头边沿,看着船工们把跳板收起来。船头解开缆绳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,船身缓缓离岸,朝河心挪去。最后一箱货搁在甲板上,箱面上用木炭写了一个字,笔画粗壮端正,大约是王师傅哪个徒弟随手写的。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。
船走了,码头上便安静下来。沈忠站在岸边等了一会儿,直到那艘船的帆影融进了河道上其他船队的桅杆之间,才转身往回走。路过绸缎庄门口时,他看见吴讷坐在门槛边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他望着沈忠走近,没有起身,只是把茶碗搁在膝上,说了一句:启程了?
启程了。沈忠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,也望着运河的方向,约莫半个月到宣府。
吴讷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把碗搁回矮桌上,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半个月后,北边来了回话。传话的是个走驿站的兵卒,骑着一匹瘦马,腰上别着一封信,信上用粗线缝了个油布套。他在绸缎庄门口翻身下马时,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虚浮。沈忠接过信拆开,纸上字迹潦草,是李将军营里一个文书代写的:双层瓮已到,封口严实,拆开时米粒干燥如初。画瓷碗分到各队,伙头兵说碗壁上的荷叶和船看着亲切。铜网粮筐试装了一批粗粮,过了一趟山路,筐体未变形。另,营中有士兵问托话之人——画里那只青蛙,究竟是蹲在荷叶上叫,还是预备着要跳?
沈忠看完信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出来。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抽屉里,转身走到后院的窑口边,蹲下身来,看着王师傅正往新一批素坯上抹第二层釉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,没有说什么,只是看了一眼墙角的竹筐和窗台上晾着的瓷碗,那里堆着好几只刚烧好的,在晚照里泛着温润的光。风从院外吹过来,把新晾的竹篾吹得轻轻晃了晃,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,贴着墙根滑了几步,停在了门槛边上。
那封回信在沈忠的抽屉里搁了三天。每天傍晚他清点完当日的账目,都会把信纸抽出来再看一遍,看那行画里那只青蛙,究竟是蹲在荷叶上叫,还是预备着要跳。他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停一停,然后折好信纸放回去。
第四天,小周来送新一批碗的样稿时,沈忠把这话转述给了他。小周正蹲在院角拿炭笔在一只素坯上勾线,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头想了片刻,然后在素坯的荷叶旁边又添了一只小的,蹲在另一片叶子上,两只青蛙一左一右,像是在隔水说话。他画完抬头看了看沈忠,说:回信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们,两只都在。一只蹲着叫,一只预备着跳。叫的那只等另一只跳过去。
沈忠没有说什么,只弯腰看了看那只素坯上新添的小青蛙,又直起身来。
又过了些时日,王师傅的窑里烧出了一批新碗。这批碗的釉色比上一批略厚一些,碗壁上的画工也更细密了,大约是画师们熟手之后下笔更稳。碗底的字样也多了几种——加餐饭保平安之外,又添了早归来一碗暖。沈忠看过后让人把碗封了箱,等下一趟船北上时一道捎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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