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近两个月王宅全部来访记录。青衣人的声音很轻,有人在王景被西厂带走之前就在整理这个,一直放在外面。你的名字不在上面,但王景那幅画的装裱费用账面核对没有问题,西厂那边目前也没有深查的意图。不过这些东西不该留在暗处太久,你看了之后,按你的判断处理。
沈砚秋没有答话。他仔细看完了那份名单,心里核对着自己抄录的那些条目,确认没有重叠的部分,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炭盆。他没有把整卷纸都放进去烧,先折了几处重要信息,将可疑的日期和没有交代清楚来源的条目撕下来扔进盆里,又翻了一遍剩余的纸页,才将其余部分归入炭火。火舌舔着纸边,灰烬卷曲起来,在一阵明灭之后散成细碎的灰末。青衣人没有多留,等他处理完便推门走了,门板合上时风从缝隙里渗进来,把炭盆里最后一点灰烬吹散了。
那一夜沈砚秋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把去年秋天以来经手的字画订单和装裱记录都重新翻了一遍,又将几处可能留下隐患的条目用炭笔在页边做上标记,逐一列出对应的凭证和日期,又逐一在账册对应栏位里补全了备注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记录。有些凭证已经补齐了,有些他还需要时间准备。他把做了记号的那几页折了一道角,合上账本,搁进柜台底层的暗格里。炭火燃尽了,只留一层薄薄的余温,在脚边散开,很快便被冬夜的寒气吞掉了。
此后几日,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王宅的消息。那批账目也被他重新整理过,夹在底层的手写记录与原件逐一对照无误,该留的留,该收的收。他每日照常开门、掸灰、铺纸,天黑时关窗落锁。隔壁的纸铺依然在卖刚裁好的竹纸,街对面的茶楼依然有生客进出。西厂的影子照例在午时前后从屋檐下移过,像一条循环往复的路径,大约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条街上发现过值得停下脚步的东西了。
接连几日风平浪静。墨韵斋的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,偶尔有人来问画价,有人送来旧画托裱,柜台上的进出账目都被沈砚秋记在了案头那本簿册里,一笔一画,清晰利落。他每日早晨开门、傍晚落锁,街上偶尔有行人停下脚步往铺子里看一眼,又继续往前走,像是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西厂的存在之后,恢复了应有的运转节奏。
第五天傍晚,沈砚秋正在铺子里整理一批新到的竹纸,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。他抬头时,门已经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刘成,穿着便服,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袍,腰间没有佩刀,手里拿着一只羊脂玉小瓶,搁在柜台上,瓶身洁白温润。
沈砚秋认出了那瓶子,正是他前几日送出去的那只润喉膏。他没有伸手去拿,只看着刘成。
刘成在柜台对面站定,把那瓶子往沈砚秋的方向推了推,说:膏用完了,瓶子也洗过了。语气平淡,像是在归还一件寻常的物件。沈砚秋接过瓶子,没有多问,只在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袋,把瓶子放了进去。等刘成出了门,他把布袋子放进柜台暗格里,隔了一夜才取出来擦干净。瓶身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,瓶底没有什么暗记,只是一只干净的玉瓶,被稳妥地收回了原处。
隔日午后,韦瑛路过墨韵斋门口时停了一步。他没有进门,只是隔着门框看了看店内悬挂的几幅字画。沈砚秋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册子,抬眼看了一下门口,认出了韦瑛,放下册子起身点了点头。韦瑛没有回应,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和案上的文房用具,像在确认什么,看完之后便转身走了。
那日之后,沈砚秋注意到街面上巡查的频率又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。西厂的缇骑们沿着固定的路线经过墨韵斋门口,间隔和来去方向都和往常一样。有一回他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从巷口经过,铜铃响过之后,街面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——与这条街上每一处持续运转的铺面一样,正以各自的方式穿过这段余波渐平的日子。墨韵斋依然开着门,依然有人进来问画,依然有人送来旧画托裱。案头那本簿册又添了几页,账目平整,字迹端正,在日光和灯影的交替中继续保持着应有的厚度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街面上的积雪从松散渐渐压实,又被日头晒化了一角,露出底下青石板的本色。墨韵斋门口的竹帘换了一副新的,边角还带着新编的青涩气味,被风吹着轻轻拂动。小陈每日上午掸灰、下午磨墨,把新到的画轴按年份和尺寸分类码好,偶尔有客人进来问价,他便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招呼几句,又退回来继续手里的事。
沈砚秋在铺子里的日程也渐渐固定下来:每日在记账后抽出一段时间核对前几日收到的几笔订单,将已经完成的和尚未落笔的区分开,待所有帐目清点完毕再逐一归档。他在翻看那几份订单时,注意到底层那本宾客名册的抄件边角微微卷起,大约是存放时受了潮,纸面泛起一层极浅的水渍印痕。他把抄件抽出来放在案面上晾了半日,等纸页干透了才重新夹回册子里,又在那本册子的封底内侧压了一小块干石灰防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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