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的炮火明显在向纵深延伸，这说明中国军队的炮兵观察哨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后方区域，任何大规模调动都可能招来更猛烈的炮击。
“传令给第一一六联队，”奈良晃咬了咬牙，声音低沉而急促，“原地固守，不许擅自前出救援第五十八联队！告诉他们，对面的炮火已经持续半小时了，按照常规炮击的弹药消耗量，最多再坚持十分钟到二十分钟，他们的炮弹储备就会见底。到时候炮火减弱，再组织救援！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。因为他心里很清楚，从对面炮火的密度和持续性来看，那根本不像是弹药储备有限的样子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，这支中国军队是不是得到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后勤补给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只能赌，赌对面的炮弹快打完了。
奈良晃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双手紧握着军刀，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第五十八联队的位置。
外面的爆炸声依然连绵不绝，每一次巨响都让他的眉头跳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“再坚持一会儿……”他低声喃喃自语，不知道是说给第五十八联队的士兵听的，还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旅团参谋长松本义一中佐快步走进掩体，军靴上沾满了泥土，脸色凝重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板。
他走到奈良晃面前，立正敬礼，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急切：“旅团长阁下，我有重要建议。”
奈良晃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松本义一咽了口唾沫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旅团长阁下，我认为应当立刻将前沿阵地快要支撑不住的消息报告给师团长阁下。第五十八联队已经失联超过半小时，第一道防线的防御体系事实上已经崩溃。如果我们再不向师团部求援，一旦中国军队发动步兵冲锋，第一道防线将毫无抵抗之力，整个旅团的防御纵深都会被撕开。”
奈良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握着军刀的手指收紧了几分，指节泛白。
“松本君，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，“战斗才刚开始！现在就向师团长报告阵地支撑不住，你让我这个旅团长的脸往哪里搁？第十三师团自踏入中国战场以来，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的报告？”
松本义一没有被他的语气吓退，反而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更急了：“旅团长阁下，虽然才刚开始，但确实已经坚持不住了！我不是在质疑您的指挥能力。五十八联队的战壕被炸平了七成，暗堡全部被点名清除，山本联队长到现在都联系不上。我们的炮团只有四十八门炮，对面至少有八十门，再加上那些飞机的火箭弹，火力差距太大了！这不是士气的问题，这是纯粹的物理碾压！”
奈良晃猛地站了起来，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瞪着松本义一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松本义一说的是实话，正因为他知道是实话，他才更加愤怒，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，愤怒于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缓缓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等他再睁开眼时，眼神里的抗拒已经消退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，“面子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守住阵地，立刻将我们第二十六旅团的困境报告给师团部。”
…………
第十三师团的指挥部内，荻洲立兵猛地从指挥椅上站起，神色骤变，死死盯着前方不断传回的战报。
“报告师团长！支那军队全线强攻！江岸阵地遭遇饱和炮击！”
“敌军战机整编队低空压制！我军前沿工事大面积损毁！”
“第五十八联队阵地损失惨重！奈良晃少将请求紧急增援！”
接连不断的急报涌入指挥部，每一句都踩在荻洲立兵最紧绷的神经上。他双手撑在桌沿，脸色铁青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驻守江北数月，一直判定中国军队主力目标是武昌江岸，江北只是辅助牵制。
可此刻眼前的火力强度、空中规模、步兵集结态势，哪里是牵制？
这分明是倾尽全力的主力强攻！
是要一举突破江北阵地，彻底拿下北岸桥头堡！
“八嘎……”荻洲立兵咬着牙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，“不是说佯攻吗？这他妈的是佯攻？！顾修远疯了吗？他把主力调到北岸来，武昌不要了？！”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，“难道1044军真是要把这里当做正面战场？！”
石川琢磨脸色苍白，拿着战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：“师团长阁下，前沿观察哨确认，支那军至少投入了一个整编加强炮团和一支完整的战机中队，步兵集结规模不低于五个团。第二十六旅团报告，他们的第一道防线的工事基本被毁，第二道防线的工事也有三成被毁，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中。这……这不像是牵制性攻击的配置。”
荻洲立兵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到地图前，目光急速扫过江北防线和武昌之间的位置关系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。
顾修远到底是真的要在江北决战，还是在用更大的赌注来掩盖武昌的真实主攻方向？
他一时竟无法判断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，不管顾修远打的什么算盘，如果他现在不全力应对眼前的攻势，江北阵地真的有可能被撕开。
“全军戒备！死守阵地！”荻洲立兵厉声嘶吼，“所有预备队上前线！所有炮兵单位全部就位！防空火力全域开启！通知各部，支那主力大举来犯，江北阵地绝不可丢！一旦失守，武昌北岸门户大开，整个第十一军侧翼彻底崩盘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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