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一直烧到后半夜。
新金山前埠这边,没人敢睡,也没人想睡。南栅后头架了两架遮风木梯,郑森、施琅、何文盛轮着上去看。不是看热闹,是盯港镇那边的火把怎么动,人往哪边跑,钟敲了几遍,追兵到底出了多少!
前埠里头,没人大声说话。偶尔有伤兵咳两声,也有人压着嗓子问一句:“还在烧?”然后就被旁边的人瞪回去。
南边天色是红的。
不是整个天都亮,只是草料场那一片火头,把半边夜烧得发脏。火有高有低,高的时候,能照见祷堂顶上那个十字架的影子。低的时候,就剩一股一股黑烟往北卷。
郑森从梯上下来,接过王七递来的水囊,只抿了一口。
“赵海。”
“在。”
赵海一直站在旁边,身上还有没擦净的灰。
“再说一遍。你们退出来时,港镇那边第一拨人是往哪儿去的?”
赵海想都没想。
“草场。”
“先扑草场和牛圈。有人往小水坑跑,追咱们的是后头才跟上的,人数不多。”
郑森又问:“祷堂那边呢?”
“先响钟。”赵海道,“火把亮得快,但人没先往外冲,应当也是先看火。”
施琅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港镇里的西夷不傻。草烧了还能再堆,牛跑了还能再抓。可若拉车牛和草都没了,镇里的车、炮、仓,全得跟着乱!他们先扑这一头,算不得蠢。”
何文盛一直蹲在地上记,记得很细。火起时辰,火光高低,钟声几遍,赵海口中说出的“先扑哪边、后扑哪边”,他全都记着,笔走得飞快,头都没抬。
郑森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明白点。”
“回头要拿这夜里的火把,换后头几百条命!”
何文盛应了一声:“臣知道。”
前埠外头的暗哨也陆续往回送消息。一个刚回来,脸上还挂着草叶,单膝跪下。
“禀大公子,西夷追出来的人不多,追出坡口就折回去了。外头现在乱,马也乱,牛还没收住。”
郑森问:“看清没有,是不敢追,还是顾不上追?”
那哨探咽了口唾沫。
“都占些。”
“草场火大,有人提桶,有人牵牛。追出来的那几个,也像是被后头人骂回去的。”
施琅冷笑一声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他们心里现在最怕的,不是没砍到咱们的人,是明天镇里没牛拉车,没草喂牲口!”
郑森没笑,只抬头又看了一眼南边。那火头还在往北舔,虽然不像刚起时那么疯,可烧得够久,说明草垛和车架这一口,是真吃进去了。
他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但他还要更实。
光凭夜里远看不够,还得看得再细一点!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友好土着那边终于有人摸到了前埠外头。不是正门,是北边约定好的那处林隙。守口的兵先把人按在地上搜了一遍,确认没带西夷那种打火轮短铳,也没藏铁器,这才押进来。
来的是两个。一个还是之前那个年轻土着,另一个年纪更大,耳朵上穿着骨环,胸口挂着几串兽牙。
他们一进来,眼睛先往南边红天看了一眼,神情很怪,像怕,也像服。
何文盛把懂点手势和几句零散土话的杂役叫来,在旁边站着。郑森没让他们靠太近。
“问。”
何文盛点头,开始连说带比划。那年轻土着先是急急说了一串,语速很快。杂役听得满头汗,只能半猜半比:“他说……火很大……牛跑了……港镇的人全都出去抓牛……打水……”
“先后。”郑森只说了两个字。
何文盛立刻明白他的意思,又压着往细里问。问了好一阵,才一点点拼出来。
“他们看见了三拨人。第一拨,是祷堂和镇里的人先往草场那头扑。第二拨,是从井边提水的人跟过去。第三拨,才有拿枪的人往外头摸,但没走远,又回去了一些。”
施琅立刻接了一句:“先救火,后抢牛,最后才顾着追人。”
那年轻土着还在说。何文盛听了半天,脸色微微一动。
“他说,港镇里头有人在骂,骂得很凶。”
郑森问:“骂什么?”
何文盛皱着眉,把那杂役反复问出来的意思理了一遍。
“像是在骂看牛圈的人没用,也骂那几个守草场的。还骂……骂牛没了,车就停了,天亮后不好往外走。”
这句一出,木棚前后一下安静了。
曹七在旁边咧嘴,差点笑出来。
“我就说吧,他们真怕牲口!”
施琅这回没骂他,只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怕几头牛死,是怕路断。”
郑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怕路断。
这比怕草场烧了更值钱。草烧了还能从别处收,可若原本就要走的车、炮、税粮、伤兵都卡在路上,港镇马上就得乱套!
何文盛趁热继续问那两个土着,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镇里人从哪边来得最快,哪一拨人最急,哪一拨人喊得最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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