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没人敢说“湛家是天家外戚、百年勋贵”了。
侯府大房主母久病在床,日夜卧榻,连话都说不清,只靠几根银针吊命。
至于老夫人,在那场动荡后第二日便一病不起,悄然去了。
风声未止,湛家已是一地残灰。
书房内,一盏孤灯摇曳微光。
湛侯爷眉眼低沉,头发已有些许斑白,披着半件鹤氅,坐在榻上看着对面那名少年。
“这趟你要去见湛丞,”他声音低哑,透着疲惫,“是奉旨前往,不是私情相认。你记住——”
湛陵站着,背挺得笔直,容貌俊朗清隽,一双眼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沉静和冷光。
“孩儿明白。”他说。
“他如今不是湛家的人,是陛下的钦犯。你也不是去做兄弟,是去查清南方真假。”侯爷一字一句道。
“若他真图谋不轨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只是手指缓缓在几页残卷上摩挲,眼神隐隐泛起痛意。
湛陵静静看着那只略显苍老的手,许久,才轻声开口:
“我知道我是谁。”
……
湛陵立在那儿,沉默良久。
窗外风起,摇落檐角的一枝枯叶,书房烛火跳了两下,微光里,他的神色动了动,终于还是问出口:
“父亲,当年……爷爷真的没留下什么遗言吗?”
这话一出,侯爷的指尖顿了顿。
许久,他才抬眸望了湛陵一眼,眼底那抹复杂,沉沉地像是积压了太多年。
“你也在怀疑。”
他语气并无起伏,只是低低说了一句,便低头取出书案底下一只尘封多年的锦匣。
那匣子他藏了很久,没人知道它还在,更没人敢提起。
“这是你爷爷走之前留下的。”他说着,将那匣子缓缓打开。
里头没有金银,也没有兵符信物,只有一封用旧布包着的薄信,纸张泛黄,边角早已磨损,似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。
湛陵蹲下身,伸手接过那封信,慢慢展开。
字迹刚劲而克制,墨迹早已泛灰,只有短短寥寥数行:
【此生并无大憾,惟一念未尽,曾负恩于一人。吾儿若见其后,勿留刀锋。】
无名、无姓、无更多言语。
湛陵盯着那行“勿留刀锋”,沉默良久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湛丞,是他指的那个人吗?”他低声问。
侯爷眼神灰沉,声音沙哑:“我不知道。可也许……是我早年信错了人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是亲手按下奏章、递交密折、送那孩子进了天牢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哑得发紧,“他说那是忠义,但我后来才知道……那也可能是错。”
湛陵没有回话,只是将那封信重新折好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神色没变,只是眼里那一点光,不同了。
“我会去的,父亲。”他说。
“我会亲自见他一面。”
无论他是敌,是友,是叛,是亲。
……
湛府二房,一直冷冷清清,仿佛被整个侯府遗忘在了深巷里。
偏院的帘子从年初垂到年尾,日日香火不断,却无人敢轻易靠近。
屋里那位二夫人,已许久不曾踏出半步。
自从那件事传开,她便像是被抽走了整条命。
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,不是亲骨肉,也不是旁系,更不是谁的私生子,而是……前朝余孽。
那一日,她在书房外听见家仆偷偷议论,说“那孩子其实是被调换过的”,“他不是湛家人,是逆臣之后”。
她发疯似地冲出去理论,可大家都说是,话里面字字句句,都是刀。
她记得那夜自己哭得几乎抽过去,连带着喉头都哑了,一连几日滴水未进,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僵着。
她想过杀了他。
那个她一手带大、却从未亲近过的“儿子”。
那孩子从小就冷,沉默、拘谨、不像她肚子里生出来的,连笑也少得可怜。
她曾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,如今才知道,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。
是敌人,是火坑,是埋在她身边的一颗定时雷。
若不是那时,大儿子她真正的孩子,从沉睡中奇迹般地醒了过来,她早就疯了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个夜晚,大儿子睁开眼的那一瞬,眼底是惊人的安静与清醒。
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,就是低声对她说:
“娘,别怕。”
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而他抬起手,轻轻替她擦去泪。
“我当年没死,”他说得很轻很慢,眼神却笃定异常,“有人救了我。”
“代价是我必须沉睡十年。”
那一刻,二夫人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半。
她几乎要颤着声问:“谁?”
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那一夜之后,二夫人从偏执的惊惧中缓缓回神。
她知道,真正属于她的孩子,回来了。
而另一个……那个她从小不敢亲近、又隐隐发怵的“儿子”,如今已是湛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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