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讲故事的人从墙里走出来,随后又退了回去。人虽然不见了,但他的声音却如瘟疫般留在了这些人的脑海里。像是一把悄无声息撒下的毒种,他的反问开始生根:你确信自己的记忆全盘为真?你苦苦等候的那个人真的存在吗?那些曾开过的花,不会只是你的幻觉? 白天忙碌时或许能抛之脑后,可一到深夜,或者走在路上、蹲在花前发呆时,这些问题就幽灵般浮现。不知不觉中,有些人开始变了。 最先动摇的是个年轻人。在他的记忆版本里,自己大老远从北边一路跋涉才来到这棵树下。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颗红色的种子,那正是他要等的人的眼睛的颜色。他把种子埋在树根旁,看着它抽芽、开花,花心托起一个名字。过去,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盯着那个名字等人。直到那天,他盯着眼前的花,忽然开始冒冷汗:这种子真的是我带来的吗?花真的是我亲手种的?这个名字……真的是我要等的人? 他拼命回想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种子的来历,开花的具体日期,甚至那人的模样,都模糊了。花确实还在那儿盛开,名字还在悠悠转动,但他不敢认了。他猛地起身走开,一眼都不愿多看。 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径直走到那朵花前蹲下,盯着那个名字。她虽不识字,但知道这花做不了假。假花怎么会开?她跑去墙根下找那个男人,对方正低着头死盯自己的手掌。 “你的花还开着呢。”芽说。 男人眼皮都没抬。“说不定是假的,可能全是我臆想出来的。” “花不会瞎编,花只会开。” 男人僵住了,沉默半晌,终于磨蹭着走回花前重新蹲下。死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花瓣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、柔软,花瓣甚至还随着呼吸颤动了一下。是活的。 “还在。”他喃喃道。 芽点点头:“在。” 男人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挂在他脸上有些生硬,但他确实在笑。他又踏踏实实地蹲了回去,继续等。 那个丢了女儿的老妇人也开始恍惚。她清楚地记得,三岁的女儿在战乱中走失,她找了大半辈子,后来被“修剪”成了使者派出来,浑浑噩噩间在这里清醒。于是她在那棵树下找了块石头,刻上女儿的名字,每天挨着石头坐着。 那天,她看着石头上“小朵”两个字,突然犯起嘀咕:我真生过女儿吗?不会是我想孩子想疯了,捏造的吧?她把“小朵”翻来覆去地念,越念越觉得这两个字陌生,字形都仿佛拆散了不认得。恐慌之下,她把石头翻了个面扣在地上。 根路过,顺手把石头又翻了过来。 “你女儿的名字。”根说。 老妇人拨浪鼓似的摇头:“记不清了,搞不好根本没这个人。” 根在她面前蹲下:“那你能记起什么?” 老妇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,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这儿疼。我记得疼。” 根直勾勾看着她。那双红眼睛闪烁了一下,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等的人。他也狠狠疼过。疼到极致的时候,脑子也是一团浆糊,看什么都像假的。但有一点假不了——虚幻的东西是不会让人这么痛的。 “能疼,那就是真的。”根哑着嗓子说。 老妇人低头看胸口,那里确实正一阵阵抽痛。她颤巍巍地伸出手,摸上粗糙的石头表面和那凹陷的字迹。摸着摸着,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淌了下来,没有任何哭声。她全想起来了。小朵是她的女儿,那个三岁就弄丢、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小朵。 “她在哪儿?”老妇人问。 根上哪去知道。但他隐约觉得,那个叫小朵的姑娘肯定在某处,同样忍着疼,同样在苦等。 “还在来的路上。”根随口答了一句。 老妇人却相信了。她用力点点头,把石头紧紧抱进怀里。 第三个发懵的是个中年男人。他曾从墙外带进来一颗种子,种在墙根。那记忆鲜明:好大一颗金光闪闪的种子。他每天浇水盼着发芽。然而任凭时光飞逝,“线”都收口了,墙也砌严实了,甚至连“眼”和“嘴”都造访过了,土里依旧毫无动静。 当怀疑的情绪蔓延时,他突然不确定了:它真是金色的?还是我记岔了?他扑通一声跪下,拼命刨开泥土。 种子倒是在。可哪有什么金光?那是一颗暗沉的灰色物件,看起来像块随手捡来的石头。男人瘫坐在地,看着那颗灰种子发愣。过了很久,他叹了口气,把它扔回坑里,慢慢掩上土。 炬溜达过来,停在他旁边。 “它以前确实是金色的。”炬突然开口。 男人猛地转头:“你看见过?” “我不光见过,还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呢。那时它金灿灿的,很漂亮。是它自己变了,没人篡改你的记忆。” 男人又看向地面:“好好的一颗金种子,怎么成这样了?” 炬琢磨了一下:“八成是等久了出了问题。一直埋在这儿不见天日,再金也得褪色。” “那还能变回来吗?” 炬拿不准。他看着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灰土,心里盘算着。也许哪天就枯木逢春了呢?但他非常确信,只要它还埋在土里,还留着那股劲儿,就还有希望。 “能。”炬干脆地说。 当天下午,讲故事的家伙又穿墙出来了。这回他没往人堆里扎,而是远远靠着墙根旁观。看着这群人守着花、抱着石头、刨着泥土。 灰烬踱过去,挡住他的视线。 “又看什么呢?” 那人看着灰烬:“看你们到底信不信。” “信什么?” “信你们自己。” 灰烬没立刻搭腔,过了一会儿反问:“那你呢?你信自己吗?” 男人呆住了。他举起那双从墙里凭空长出来的手,白净平整,没有老茧和折痕,甚至连体温都没有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连自己是不是个真人都拿不准?” 男人点点头。“我是墙里长出来的。而墙,是‘它们’随手画的。高维的存在到底算不算真实?我也弄不明白。” 灰烬盯着他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少了往日的空洞,多了几分探究。 “你有名字吗?”灰烬问。 “没有。” “想弄一个吗?” 那人僵了半晌,终于重重点头:“想。” “就叫‘叙’吧。”灰烬淡淡地说,“负责把故事讲出来的叙。” 男人低下头。“叙……叙。”他含糊地重复着这几个音,再抬起头时,眼底多了一点神采。这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变化,只是一个幽灵第一次有了称呼后,对自我的确认。 “我叫叙了。”他宣告般地说。 转身走向墙面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灰烬最后一眼。 “我以后还来。下次讲点真实的。”说完,他便融进了墙里。 入夜,灰烬挨着树根坐下。“跟着”今天没有到处乱跑,靠在他身旁,倚着他的腿。看了一整天大人们自我怀疑又如释重负的这一切,她心里有点不安,担心哪天轮到自己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会把你忘了吗?”
灰烬没瞒她:“会,忘性是人的通病。”
“要是我真不记得你了,你就不算真的了吗?”
“算啊。”灰烬说,“你忘了,我也照样在。哪天你连自己都忘了,这皮囊依然在这里喘气。只要在,就是真的。”
“跟着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,放心地闭上眼睡了过去。
灰烬居然做梦了。在梦境的视角里,他悬在树冠上方,四周开满了花,名字绕着他不断盘旋。俯视下去,他看见了叙。那个刚得名的男人正贴着高墙朝这边张望。叙的嘴一张一合,没有声音,可灰烬全听懂了——他说他还在这里,还在讲故事,还在替自己找个活着的凭证。
等灰烬睁眼,四周依然漆黑一片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睡熟的人,时不时冒出两声梦呓。那面墙静静地立着,毫无动静,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墙壁深处有个人。叙正在里面熬时间,坚持守着一个让自己变得真实的希望。
灰烬站直身子,踏上小路,重新迈开腿。“沙沙,沙沙。”脚步声立刻带起连锁反应,地上的睡客们像是被这动静牵引着,接二连三地爬起来跟上。“沙沙,沙沙。”摩擦声层层叠叠地铺满整条路,掠过那朵名为“听”的花。没人停下,所有人都在听着,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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