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。
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。
老烟后退一步,右手伸向腰后——那里什么都没带,但他掏烟的动作快得像掏枪。红姐贴着墙往门口移动,高跟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声响。阿静已经把匕首抽出来了,刀尖指向蹲在地上的无脸人,身体微微下蹲,重心落在前脚掌。眼镜退到了供桌后面,双手撑着桌面,指节发白。铁头僵在原地,肌肉绷得像石头,呼吸声重得像风箱。
小六站在原地没动。不是因为他勇敢,是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了。他的大脑在疯狂下达“跑”的指令,但膝盖像被人钉了钉子,弯都弯不了。
林涵是唯一一个往前走的人。
他走了三步,在距离无脸人两米的地方停下来,弯下腰,平视那个东西。供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,光影在无脸人光滑的皮肤表面游走,像水纹在白色大理石上流淌。
“都别动。”林涵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祠堂的寂静里,“谁动谁就承认自己看到了它。规则里没写这种情况,但根据常识,鬼物只有在被人注意到的时候才会激活。”
老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怎么知道这是常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涵说,“推理的。”
他盯着无脸人看了五秒。那个东西的头低垂着,脸部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、半透明的光泽,像刚凝固的蜡。五个浅坑——眼、鼻、嘴的位置——在缓慢地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林涵突然开口,不是对无脸人说,是对小六说:“你刚才在村北遇到了什么?”
小六的嘴唇在抖,声音断断续续:“一个……一个小孩,给了我一面镜子。”
“镜子还在吗?”
“我摔了。”
“摔在哪了?”
“村北的巷子里。”
林涵转向所有人:“第一条规则,先确认。小六在村北接触了镜子。村规第九条:日落后不可照镜子。现在还没日落,但镜子的效应可能已经触发了。蹲在这里的东西,有可能是小六的镜中像。”
阿静皱眉:“镜中像为什么会有实体?”
“因为在这个村子里,镜子里的人可能是真的。”林涵站直身体,“我在村长家门口的信箱里找到一封信,信上写了一句话:‘槐安村的镜子不是照人的,是照鬼的。你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,鬼站在镜子后看到你。’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,但没有给任何人看。信纸上只有一句话,笔迹和公告栏上的村规一模一样,工整得像印刷体。但这句话不是他刚才说的那句。他刚才说的那句是他编的。
他在试探。
如果无脸人对“镜子”这个词有反应,那就说明他的推理方向是对的。如果没反应,那就换一个方向。
无脸人的头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动,向左偏了不到十度,像是在倾听什么。它的手——那十根在缓慢动的手指——停止了动作。
林涵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
“它在听。”他对所有人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,“它对我们说的话有反应。不要提到‘镜’字和‘像’字,也不要用任何指向性的代词称呼它。”
铁头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那它到底是什么?”
林涵没回答。他绕过了无脸人,走到供桌前,拿起香炉旁边那支没烧完的香,在蜡烛上点燃,然后走到祠堂门口,对着门外的方向拜了三拜,把香插进门框的裂缝里。
香烧得很快,比正常速度快了三倍。烟雾没有往上飘,而是贴着地面往祠堂里面爬,像一条灰色的蛇,蜿蜒着爬过青砖,爬过蒲团,爬到无脸人的脚边。
烟雾在无脸人的脚踝处停住了。
然后,无脸人的轮廓开始模糊。不是消失,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,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。最先消失的是脚,然后是腿,然后是躯干。它的脸——那张没有五官的白板——是最后消失的部分。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,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。
不是五官,是表情本身。一种纯粹的、没有载体的恐惧,像一个人在溺水前最后一秒的表情,被拓印在了空气里。
无脸人消失了。
祠堂里重新变成七个人。
老烟长出一口气,把烟重新叼回嘴里:“你怎么知道香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涵说,“但香是祠堂里最可能出现的东西。供桌上的香已经烧了很长时间,说明这个祠堂的香火一直没断。什么东西需要香火?神。鬼。祖先。不管它是什么,香对它一定有影响。”
“万一没影响呢?”
“那就换一种方法。”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试错是唯一的路径。”
阿静把匕首收回去,看了林涵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警惕,有审视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——一种微弱的、不愿意承认的信任。
但她很快就把那丝信任掐灭了。上一轮副本的队友也让她信任过,最后那把刀捅进她后背的时候,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过的精确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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