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活到出去再说。刘莽把外套重新披上,目光扫过钱胖子的脸,你脸上有东西。
钱胖子一哆嗦,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手指带下来一层黏糊糊的白色薄膜,像蛋清晾干之后的皮,薄得透光。他盯着那层东西看了两秒,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呕吐和尖叫之间的怪响,拼命往自己衣服上蹭。
别蹭了。林涵走上来,低头看了看钱胖子脚边那摊混着泥浆和虫子的井水,井水里有东西。你掉下去的时候,它可能想把你当饲料。
钱胖子的脸白得跟纸一样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只打出一个响亮的嗝,一股井水的腥气从他嘴里喷出来,把旁边的周倩熏得后退了半步。
走吧。林涵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,暖阁不远了。你要是还能走就跟上,要是走不动——
能走能走!钱胖子连滚带爬地跟上,两条腿还是软的,但他攥着刘莽的衣角不撒手,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浮木。
小伍从始至终缩在队尾没说话,但他经过那口井的时候停了一步,偏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他的脸色更白了,白到耳垂上那排银钉都变得刺眼。
怎么了?苏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。
……它在笑。小伍的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的,井底下有个东西在笑。不是胖子,是别的。
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,井口黑洞洞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但她没质疑,只是拍了一下小伍的肩膀:
暖阁果然很暖。暖到离谱。
推开那扇雕花槅扇门的一瞬间,一股干热的、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,像迎面撞进了一间烧着地龙的桑拿房。林涵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铜制温度计——那种老式的、指针盘面上刻着五个档位的玩意儿——指针已经越过了和之间的那条红线,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上。
四十五度往上,可能接近五十。
关门。林涵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把身后的槅扇合拢,插上门栓。窗栓照例是从外面插死的,四面墙壁一共八扇窗,全部封死。暖阁内部比前厅小得多,约莫四十平,顶上是一个穹窿形的天花板,彩绘着祥云和仙鹤,但烟熏火燎得只剩模糊的轮廓。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砖,砖缝被一种暗红色的填料封住,踩上去微微发烫。
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榻,榻上铺着褪色的锦褥,锦褥上盘腿坐着一具穿衣服的……骨架。那骨架身上的袍子已经朽烂成暗褐色的碎布片,但头骨的姿态很端正,下颌骨微微抬起,两个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门口。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十根指骨里夹着什么东西——林涵走近了看,是一卷发黑的竹简,被骨节卡得死死的。
死人。钱胖子刚在门槛边喘匀了气,一抬头看见那具骨架,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,后脑勺撞在槅扇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别慌。林涵蹲下来,保持和那骨架平视的高度,仔细观察它身上的衣物和周围散落的物件。锦褥底下压着半块玉佩,只剩裂口,上面隐约可见半个字。骨架脚边散着几枚铜钱和一枚印信,印面已经锈蚀得辨认不清了。
这应该不是陈风骨。周倩凑过来看,她打量了一圈暖阁的格局,又看了一眼骨架身上的袍服残片,从衣制看是仆人或者门客的装束。陈风骨是这馆子的主人,不可能穿这种素面麻袍。
而且他在暖阁里被热死的。林涵伸手指了指骨架右手小指的骨节——那里有一段明显的弯曲,指骨末端焦黑如炭,湿热导致内部脏器衰竭,死前剧烈疼痛,他把自己的手指掰断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医学报告。钱胖子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,捂着嘴把那股泛上来的酸水硬吞了回去。
阁里的热气越来越重。不到十分钟,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,钱胖子的polo衫前胸后背湿透了两大片,贴在肉上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刚出锅的包子。小伍的脸红得不正常,他本来就瘦,皮肤薄,热浪一蒸,两颊泛出病态的潮红,眼神开始有点涣散。
太热了……他嘟囔着,摇摇晃晃地走到最近的窗边,伸手去推窗栓。那窗栓是从外面插上的,但木头已经朽烂了大半,被他一推竟然松动了几分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。
新鲜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戈壁滩上那种干燥的尘土味。小伍深深吸了一口,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,又加了一把力——
别动!
林涵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。但晚了。小伍的指尖已经摸到了窗栓的铁扣。
墙上那幅画动了。
暖阁东壁上挂着一幅仕女图,绢本设色,画中女子梳着飞仙髻,身着薄纱广袖,手中拈着一枝梅花。进阁前所有人都看过那幅画,除了年代久远导致颜色发暗之外没有任何异常。但就在小伍指尖碰到窗栓铁扣的同一瞬间——
画中仕女的衣袖动了。
那薄纱广袖在画面上飘了起来,像被一阵无形的风从绢面里面吹起来的。画中女子的脸也在变——原本微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来,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牵,牵出一个弧度诡异的微笑。那微笑的幅度太大,大到了人的五官不该有的程度,两颊的肉被扯向耳根,露出牙床上一排细密的白牙。
小伍退后!刘莽冲过去一把将小伍从窗边拽开。但小伍的手指已经收不回来了——他的食指和中指还搭在铁扣上,惊恐之下他整个人往后缩,手指却比身体慢了半拍。
一股焦黄的旋风从窗框的缝隙里喷了出来。
那风窄窄的一束,像刀,贴着窗框的边沿横切过来,裹着一股烧红的铁锈味。小伍的两根手指正好拦在它经过的路径上——风擦过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背,薄薄地、利落地、精准地刮过去一层。
小伍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食指和中指的指背皮肤被掀掉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真皮层,毛细血管正在往外渗血,很快就被高温蒸发成一层暗红色的痂。疼痛迟了一拍才炸开,他了一声,整个人往后退,被苏晚从后面扶住了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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