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姿。他站起来,掀开锦褥的另一半,把榻板上的浮灰扫干净,然后自己率先盘腿坐了上去,脊背挺直,双手叠在膝上,下巴微扬。都坐下来,跟我一样的姿势。别靠墙,别缩着,保持身体正位。
刘莽第二个坐了上去。他块头大,矮榻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,但他坐姿端正得像一块石头。苏晚推着小伍上了榻,自己坐在榻尾。周倩犹豫了一下,也爬了上去,盘腿坐好。最后是钱胖子——他两个膝盖跟灌了铅似的,在榻沿蹭了半天才爬上来,气喘吁吁地坐下,两条胖腿怎么盘都不对,最后干脆伸直了,但好歹脊背挺直了,脖子也抻得老长。
五个人坐在榻上,像五尊泥塑。暖阁里的雾在他们周围翻滚,浓一阵淡一阵,偶尔有一个半个的轮廓从雾中掠过,但都没有靠近矮榻的范围。榻板底下传来微弱的、低沉的嗡鸣声,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翻身。
过了大约十分钟,雾开始散了。先是从门缝底下渗出去,然后是墙角、砖缝,最后连那幅仕女图绢面上的白烟也慢慢退干净了。房间重新变得清晰可见。
林涵低头看了一眼铜制温度计——指针微微回落了一点,但还是远在字之上。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:矮榻底下有一块青砖的颜色和其他不一样,略微发黑,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。
他跳下榻,蹲在那块砖前面,用签字笔的金属笔帽沿着缝隙撬了一下。砖块松动了。他把它整个掀起来,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窄得只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,有阶梯盘旋而下,隐约能看到尽头透出一点微光。
通风口。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,不,比通风口大。这下面是——
他话没说完,洞底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像是叹息又像是风声的呼啸。那声音顺着阶梯盘旋而上,贴着林涵的脸擦过去,吹得他额发微微飘动。
一股风。
从地下吹上来的,干燥、温暖、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林麻子。刘莽突然叫他。这外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刘莽嘴里生了根,叫得顺口极了。你听。
不用他说,林涵已经听到了。洞底那阵风在吹上来之后,外面的风声也重新响起来了——细微的、嘶哑的呜咽从暖阁紧闭的窗外传来,由弱渐强,像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,开始呼吸。
风又起了。雾彻底散了。
林涵从洞口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看了一眼暖阁窗外——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,铅灰色的天空里隐约能看到云层在快速移动,像被人用刷子在天幕上搅动。
几点了?他问。
周倩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老旧的怀表——是她进来之前从厢房条案上顺的,走得居然还挺准。她看了一眼表盘:十一点四十。
黑风暴。林涵忽然说。他转身看向洞底,那个通往未知深处的阶梯,家训上没说黑风暴的事,但我在前厅那口鼎的底座上看到过刻痕——每六时辰,风怒如狂。从我们进来算起,第一个六时辰就是下午两点。
那现在是——
还有两个小时。刘莽接过话,他站到窗前,透过蒙尘的玻璃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。风已经把戈壁滩上的细沙卷成了翻滚的浪,一波一波地撞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敲击声。但看这架势,可能提前。
话音未落,暖阁的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。
闷响。钱胖子吓得整个人往榻里缩,但想起不能缩脖子的规矩,又硬生生把脑袋挺了回去,梗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公鸡。
第二下。这次更重,门栓上的铁扣被震得哗啦响。
别开门。林涵说。他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门板很厚,外面那东西撞在上面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,但他还听到了别的——细碎的、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,从门板下半截传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门外,正用指甲在木头上写字。
他示意刘莽把门板掀开一条缝。刘莽皱着眉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门栓轻轻抽开两寸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门外什么都没有。风卷着沙尘从院子里呼啸而过,枯槐的枝条被吹得东倒西歪,几片残存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。但门板下半截的漆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——
划痕组成了一行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什么深色的液体写上去的。刘莽凑近了看,脸色微变。
赵哥他回头看着林涵,声音有点发紧,外面那东西用赵哥的名字敲门。
林涵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让刘莽把门重新插好,然后退回到矮榻旁边。暖阁里五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说话。只有外面的风在越来越大,呼啸声从呜咽变成了尖啸,像有一千把刀同时在磨石上拖过。
黑风暴期间,有外界的会敲门。林涵打破了沉默,敲门声会模仿已死之人的声音和身份,诱导开门。所以——规则出来了:黑风暴期间,任何敲门声都不能响应。
你确定?苏晚看着他。
林涵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再次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暖阁穹顶下方的墙壁表面。那里的灰泥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浅——是新抹上去的,用手指一抠就掉。他扣掉那片薄薄的泥皮,底下露出一小块刻在砖面上的字,字迹潦草急促,像是一个人临终前用指甲抠出来的:
黑风来时,香炉三转。地下听风阁,可避死。
香炉。林涵站起来,目光扫过暖阁内部。房间西北角果然摆着一只铜质香炉,比前厅那口鼎小得多,只有脸盆大小,三足支撑,炉身上铸着云纹和鸟兽的图案。香炉里积满了灰,灰堆中央插着半截烧剩的线香,香杆已经脆得风一吹就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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