崴了。周倩疼得额头冒汗,但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图纸没松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踝,已经肿了,袜子被撑得绷紧,脚踝外侧鼓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。
能走吗?
周倩试着站了一下,左脚承重的一瞬间疼得她倒抽冷气,但她咬着牙点了头:能走。你帮我把图纸拿上——
苏晚伸手接过图纸和信笺的时候,头顶传来了声音。是一种细微的、像沙子从高处缓缓漏下的沙沙声,夹杂着几下清脆的石块碰撞。苏晚本能地抬头,看到三楼那排书架的位置,翻板边缘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正在晃动。
那块石头掉了下来。
苏晚的反应极快——她把图纸往周倩怀里一塞,侧身闪避,但石头下坠的路径正好经过她抬起的右臂。青石擦着她的前臂外侧滚过,带着一股不小的冲击力,把她整个人带得向旁边歪了半步。她疼得闷哼了一声,低头看右臂,前臂外侧的衣服被石块磨破了,底下是一道宽约两指的淤紫,正在迅速肿起来。
她没有再看自己的伤口,弯腰把周倩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两人贴在一起向楼梯口移动。身后楼上传来更多的石块滚落声,书架晃动发出的吱嘎声越来越响,整座藏书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拧了一下,所有的木质构件同时发出了呻吟。
她们冲出楼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。周倩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藏书楼的二层地板塌了一大片,灰尘从窗户里喷涌出来,像一只巨大的灰白色舌头从楼体的每个开口往外吐。
图纸在吗?苏晚问。
周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纸。纸张边缘被蹭破了一点点,但主体完好无损。她紧紧攥着图纸,指节发白,然后抬头朝苏晚点了下头。
两人没有停留。周倩单脚跳着往前挪,苏晚半架半拖着她往暖阁的方向回撤。肿胀的脚踝每一脚踩在青石板上都像被针扎一样,但周倩一声没吭,只管把重心压在苏晚身上,咬着牙走。
她们回到暖阁的时候,林涵、刘莽和小伍已经在了。
暖阁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,铜制温度计的指针已经退到了和之间的位置,但墙壁上那幅仕女图绢面上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,女子手中那枝梅花已经完全炭化了,只剩下几粒焦黑的斑点粘在绢面上。
林涵看到周倩肿得碗口粗的脚踝和苏晚右臂上那片淤紫,什么话也没说。他从矮榻上扯下一条锦褥的边角料递给苏晚让她包扎手臂,又示意周倩坐到榻沿上把腿抬高。周倩坐下去的一瞬间疼得脸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楼里的东西拿到了?林涵问。
周倩从怀里掏出图纸展开。那张炭笔绘制的建筑剖面图比她预想中还要细致——上面标注了暖阁香炉机关下方的甬道深度、听风阁的地面厚度,以及听风阁正下方一个标着的矩形空间。墓室有两条通道:一条连接听风阁地面,另一条从西北方向延伸出去,末端画着一扇双开门,旁边用小字标注了。
冰窖和墓室是连通的。林涵一眼就抓住了重点,刘莽从冰窖取蓝瓶,实际上也是进入墓室的另一条入口。蓝瓶可能是启动墓室机关的一部分——和古玉一起嵌进对应的凹槽里。
你的任务呢?苏晚忽然问。她正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着自己右臂的淤伤,抬头看着林涵,目光锐利,你一直没说你的任务。
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。周倩包扎脚踝的动作也停顿了半秒,小伍从墙角的阴影里抬起眼皮,刘莽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等林涵开口。
林涵沉默了大约三秒钟。这在平时对他来说是极长的时间,因为他向来每个字都提前想好了。但这三秒里他确实在权衡——坦白的代价是什么,收益又是什么。
听风阁内,无风时刻独处满十分钟。他说,我的任务。风停瞬间开始计时,一个人在里面待十分钟。
你一个人?刘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可,上次在地下室你看到了,那些铜镜的倒影能伸出来抓人。你一个人在听风阁里待十分钟,被镜子里的东西拖走怎么办?
所以我需要你们在外面制造动静。林涵说。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、不带情绪的节奏,听。风声、雾影、回音,全部是通过声音来捕捉猎物的。如果外面有更大的声音分散它们的注意力,我在阁内相对安全。
万一不行呢?苏晚问。
那就死。林涵说得很平淡,我的任务如果失败,全队都出不去。但我会尽可能让它成功,因为我的存活概率对全队最有利。
暖阁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风声越来越紧了,远处已经能听到那种低沉的、像巨兽在远处翻滚的闷响。天色暗得很快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越来越低,像一片要塌下来的盖子。
第二次黑风暴。林涵看了看怀表,十七点五十五分。还有五分钟。
冰窖在哪儿?刘莽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周倩忍着脚踝的疼痛,把图纸摊平在石案上,用铅笔点出西北方向那个双开门的标记。按照图纸的比例尺,从暖阁北门出去沿着回廊走大约一百二十步,有一处独立的小院。冰窖入口在小院正中的亭子底下,入口是青石板的,上面应该有一个铜环拉手。
刘莽把图纸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,然后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,把两只手的手腕用布条缠紧做了防护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已经快完全黑了,风把院子里的碎瓦片卷得满地乱滚,枯槐的枝条被压成了一束束紧贴树干的弧度。
等风暴一起来我就出发。他说,你们几个在暖阁把门窗封死,风暴期间谁都不准出去。
我跟你去。苏晚站起来。她右臂的淤伤刚包扎好,但已经没有再往外渗血了。
刘莽看了她一眼:你胳膊——
能动能抬。苏晚攥了一下拳头,右臂虽然疼得她眉心皱了一下,但确实活动自如,两个人比一个人稳。万一我被砸了,至少还有人帮你把瓶子带回来。
刘莽没再拒绝。他站到暖阁北门门口,把门推开一道缝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风已经大到沙石打在脸上像被细针扎的程度了。远处有一道深黑色的边界线正从西北方向快速推进,那黑不像云也不像雾,像是天本身在向地面倒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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