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涵看清了她的脸。很漂亮的一张脸，五官精致眉眼弯弯，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但她没有瞳孔。两只眼睛全是眼白，白得像两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鹌鹑蛋。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，在红色的壁灯光下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球表面。
她冲着他们笑了笑，张开嘴。
嘴里没有舌头。
黑洞洞的口腔里只有一串颤动的气流，气流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：
别……走……生……路……
然后她整个人像烟雾一样散开了。
原地只剩下一件黑衣服搭在牌楼石柱上。衣服里面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了。
六个人站在牌楼前面，谁都没说话。
她说的‘生路’是什么意思？周哥终于开口。
火葬场里有两条路。林涵盯着那件空衣服看了一会儿，一条生路一条死路。但她特意来提醒我们‘别走生路’，也就是说，按照她的指引走生路是错的，死路才是对的。
会不会反着说？阿雅犹豫，如果她是鬼，故意骗我们呢？
有可能。林涵点头，所以进去以后两种都要验证。先走死路，如果死路真的能通，就说明她说的是实话。如果死路是陷阱，立刻折回来走生路。按照刚才NPC提示的逻辑，‘生路生，死路死’，她让我们别走生路就是让我们走死路，而走死路的结果大概率就是‘死’。所以她大概率是影从伪装来骗我们的。
那咋办？李壮挠头，到底走哪边？
都走。林涵从兜里掏出那块猪符咒，但先走死路。我拿这块东西开路，如果有危险，猪符咒带一道激光，能打穿物理障碍。陈默你拿潘库宝盒居中策应，如果影从出现直接打断。阿雅别画了，专心看路。小彤如果又预感到什么立刻说。周哥你保持背着小彤的状态不要放下来。李壮——
李壮一挺胸：我干啥？
你走在最后，如果有东西追上来，你负责喊一嗓子通知前面的人，然后跑。
就……喊？
就喊。你的嗓门最大，声纹穿透力强。在封闭空间里你喊一嗓子，十米外都能听见。这是你的核心功能。
李壮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确实嗓门大，于是把嘴闭上了。
六个人穿过牌楼，走进了那条飘着焦味的窄巷。
巷子两侧的壁灯一明一灭，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。林涵走在前头，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烫，鞋底开始发软。前方巷子尽头出现了两扇对开的铁门，铁门上各写一个字——左扇，右扇。
到了。
林涵站在两扇门中间，伸出左手，推开了写着的那扇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，台阶很陡，每一级都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空气里有焦糊味，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味道——甜腻腻的，像烧过头的糖水。
他第一步踏了下去。脚下传来一声，踩碎了一块东西。低头看，是半截焦黑的小指骨。
林涵没有停，继续往下走。
身后五个人鱼贯跟上。铁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合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。门缝里最后一丝红光消失了。
整个通道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某个地方响起了一声。
关节错位的声音。
阶梯比想象中深。
林涵数到第四十七级的时候脚掌才踩到平地，烫的，隔着鞋底都能感到一股热烘烘的潮气往上蹿。身后的铁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，头顶只剩一团粘稠的黑暗。周哥从电工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，啪地点着，火苗抖了抖，映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就这一个小火，省着点。他把打火机凑高。
光扫过去，他们终于看清了地下的全貌。这是一条横向的甬道，左右各分出去一个岔口。左边那个岔口上方用红漆写着字，右边写着字，笔画粗犷，像用指头蘸了血直接抹上去的。两条甬道都是砖砌的拱顶，高度只够一个成年男人微微低头通过。左手边的地上铺着某种深色地毯，看着干净整洁；右手边堆满了碎砖和灰烬，墙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黑东西。
生路跟死路差距这么大？李壮凑到左边甬道口闻了闻，生路没味儿，死路一股烤糊了的味儿。正常人肯定走左边吧。
刚才那个女鬼说别走生路。阿雅小声提醒。
鬼说的话能信？
不能全信，但也不能全不信。林涵从兜里掏出猪符咒碎片，玉符在他掌心微微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。他把碎片往前递了递，对准左边甬道深处。光束打出去一米多远就散了，但散开之前他看到了——左边甬道深处的地毯底下，有东西在拱动。像有什么被压在毯子下面，感觉到了光，正拼命往上顶。
生路下面有活物。他把猪符咒收回来，而且数量不少。从拱起的形状看，每一团大概碗口大小，间隔很均匀，像一排排埋好的地雷。走生路踩上去会触发什么，不确定，但大概率是影从。
那死路？陈默用手电筒——他也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——照向右边。
死路的地面全是砖块灰烬，但灰烬上面有一些凌乱的足迹，朝向统一的——都是往里面走。足迹的码数不一样，有的很大，有的很小，最小的像七八岁小孩的脚。所有足迹都只有去程没有回程。
有人进去过，没人出来。周哥咽了口唾沫。
但里面可能有碎片。林涵把两枚玉符都拿出来攥在左手，死路是唯一的选择。走左边地毯底下那堆东西，如果触发了团灭都有可能。走右边至少我们还能控制节奏。
他说完直接迈进了右边甬道。
脚踩下去，灰烬地腾起来，呛了后面几个人一脸。但灰烬下面是硬地面，没有陷阱，没有暗格，没有那层腐蚀性的黑液。林涵加快步子往前走，甬道两壁越来越热，墙上那层黑糊糊的东西开始发出细微的滋啦滋啦声，像被烤出油了。
那是什么？阿雅指着墙壁。
油脂。陈默用手指蹭了一下，凑到鼻子底下，生物油。高温焖烤了很长时间以后渗出来的。这面墙……以前贴过东西，活的东西。
李壮的步伐明显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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