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里，他的倒影动了。
不是跟随他身体的动作——他的右手举着刀，但镜子里那只手垂在身侧。镜子里那个正对着他笑，嘴角咧开的角度比本人能咧开的大了将近一倍，几乎裂到耳根。笑得无声无息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瞳孔里是银色的、流动的光。
月痕。
林涵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移开了视线，刀尖偏离了镜面，落在银质镜框上。金属碰撞发出的一声脆响。
别看我。他低声说，声音压在喉咙里。这句话是说给镜子听的，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调整呼吸，闭上眼睛，把刀对准记忆中镜面的位置，然后猛地往前一刺——
咔嚓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像冰块在嘴里咬碎。他睁开眼睛，镜面上从中心爆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纹，裂纹正中央嵌着他的刀尖。银框还在，但玻璃碎了，碎成无数片细小的棱角，每一片都映着一小片他的脸。
镜子里的消失了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林涵把刀收回靴筒，掀开窗户——二楼窗台外侧有一条窄窄的檐，通向隔壁房间的阳台。他在最后一秒扫视了房间：被单乱、衣柜半开、梳妆台暗格恢复原样、镜子碎裂。一切都在计划内。
他翻出窗台。
九点四十七分。大厅。
赵铁柱甩掉母亲回到集合点时，肋下剧烈地疼。他跑的时候没觉得，停下来才发现岔了气，右腹像被人捅了一刀，喘气都是火辣辣的。
苏晚晴递给他一杯水——她刚从厨房翻出来的瓶装水，密封完好，标签是某进口品牌。赵铁柱拧开灌了大半瓶，才缓过来：那老娘们追了我三层楼。
三层？周深抬头。
三层。我本来想绕一圈就回来，但她在后面追，我拐弯她也拐弯，我上楼她也上楼。最后我从三楼东侧阳台翻出去，沿着外檐爬了一段才甩掉。赵铁柱撩起衬衫下摆——腰侧有一大片淤青，但不是新伤，是之前摔的。
她用月痕追你？林涵从大厅侧门走进来。他衣服上沾了灰，头发上挂着窗台铁丝网的碎屑，但表情跟出去时一模一样。
不知道。赵铁柱放下衣摆，她一直在说同一个词——还差一个。边追边说。声音越来越大，到后面简直像喇叭里放的，整个别墅都是她那句还差一个
林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银质的挂件，月牙形，背面刻着一串极小的字母，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，但依稀能辨出Luna几个字母——拉丁语里月亮的词根。挂件的尖端有一道磨损的痕迹，像被反复嵌入什么凹槽里留下的。
长子给的？苏晚晴问。
交易完成。林涵说，梳妆镜碎了。他看了我一眼，从抽屉里把挂件扔给我，然后把我撵出来了。
他有没有提到——
没提别的。林涵把挂件推到周深面前，去试。楼梯间背后那面墙，嵌进去看看。
周深的手在接挂件时微微发抖。他捧起那枚月牙，指尖摸过背面刻痕的每一道凹陷，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，往北侧楼梯间走去。刘洋跟在他后面，相隔不到三步。
十点十一分。楼梯间。
实心墙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不同。灰白色的墙皮，表面有细小的龟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周深站在墙前，把月牙挂件举到齐胸高度，慢慢贴近墙面。
挂件碰到墙面的瞬间，林涵的笔停了。赵铁柱不自觉往前走了半步。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听。
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。月牙挂件像被磁铁吸住一样，自行嵌入了墙面——但墙面没有凹槽。那挂件就贴在光滑的墙面上，像粘上去的，然后缓缓转动，转了大约三十度。
墙面从挂件嵌入点开始，出现了一道裂缝。裂缝沿着某条暗线延伸，在墙上画出了一扇门的轮廓。门的高度大约一米九，宽度六十公分，边缘平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。裂缝里渗出冷气，和一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漏出来的同一种温度，同一种味道。
周深后退了一步。
刘洋的喉咙里发出了的声音。
周深想都没想，拽住刘洋的胳膊就往后退。退了三步，那扇开了。里面是黑洞洞的空间，台阶向下延伸，第一级台阶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滑腻苔藓。冷气从洞里涌出来，裹着铁锈和湿泥的混合气味。
林涵的声音从大厅方向传来：什么情况？
周深攥着刘洋的胳膊没松手，眼睛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，咽了口唾沫：地下室。开了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六个人围在楼梯间背后那扇暗门前。
林涵蹲在门口，用小刀刮了一点台阶上的苔藓，放在鼻端闻了闻。腥的，像池塘底部的淤泥被翻上来。他又用刀尖探了探门内的空气——刀身上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湿度很高。他说，地下有水源或者排水系统。台阶上没有脚印，最近没人下去过。
我们要下去吗？陈默问。
刘洋在周深背后开口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里面……有东西在动。我能感觉到。像心脏在跳，咚咚咚的，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捂着自己胸口，比我在楼上梦到的那个更明显。它在等我们下去。
那就等。赵铁柱把铜烛台换到了左手，右手纱布松了，渗出新的血。等什么？等它上来？
等更多线索。林涵站起身，把暗门重新合上。月牙挂件在门上微微发光，门缝合拢后墙面恢复了原样，那扇门的轮廓消失了，只剩一枚月牙嵌在灰白色的墙皮上。我们现在下去，底下遇到什么都是未知。先把已知的全部挖完。林薇——
他看向苏晚晴：你跟她谈了？
苏晚晴把林薇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鞋底青苔、视线左飘、提到时的自然语气，三处矛盾点。林涵听完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：你的个人任务进度——
识破三次谎言，目前完成一次。
还差两次。下一次你单独找林薇，把刚才的线索压到她面前，看她怎么圆。林涵把挂件从墙上取下来，收进外套内袋，这个我保管。等我们决定下去的时候，再开。
赵铁柱终于忍不住了：你到底在等什么？我们还有——他看了一眼落地钟，不到十四个小时。晚宴是今晚，咒蓝之星在哪我们都不知道。你手里拿的挂件是唯一能进地下室的东西，你他妈还收起来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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