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你还是来了。家主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林涵看到这张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，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，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。你是家人。
赵铁柱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抬头看向林涵——林涵脸上什么都没有，平静得像一面结了霜的窗。
你是家人。家主重复了一遍，然后把目光转向刘洋。你也是。
刘洋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。月痕在他瞳孔里猛地涨了一度——从三层半逼近了四层。银色光漫过了大半虹膜，把他的眼睛变成了两颗发亮的银珠。
齐了。母亲忽然笑起来。她的笑声尖锐，像碎玻璃在地上刮，齐了！人齐了！月亮圆了——
她站起来。她的椅子被推倒了，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。她赤着脚——她今天穿了鞋，但不知什么时候又脱了——踩过翻倒的椅子，朝赵铁柱走过来。她的手指伸出，指尖发颤，像要去摸赵铁柱的脸。
赵铁柱侧头躲开。母亲的指尖擦过他的鬓角，冰凉，像被冰棍杵了一下。
别碰他。陈默从侧面跨了一步。他的身体挡在赵铁柱和母亲之间，没有碰母亲，但用身体截断了她的视线。母亲的手指停在半空，颤了颤，缩回去了。
齐了。她又说了一遍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椅子被女仆长扶起来，她重新坐下，把盘子在面前摆正，开始用叉子刮盘子。叉齿刮过瓷面的声音尖得人牙酸。
二十点零三分。家主重新阖上了眼。晚宴进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止状态——烛焰继续跳，蜡泪继续淌，母亲继续刮盘子，长子继续用刀尖敲杯子，当当当，当当当，像一首只有节奏没有旋律的曲子。
刘洋的瞳孔在银光中慢慢稳定下来。三层半到四层的临界线上，他停住了。但他的手在桌底下抖，抖得像筛糠。
苏晚晴终于展开了掌心里的纸片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铅笔写的，笔画很急，有几个字甚至叠在了一起：星星要用月火烧掉。月火只有家主能点。点的时候镜子会破。
她迅速把纸片攥回掌心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但她的心跳快了一倍。她把纸片悄悄递给了身侧的林涵。
林涵展开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。他看完之后把纸片折好放进了内袋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递给苏晚晴：继续看。她还有话没说。
苏晚晴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，点了下头。她的目光再次扫向林薇——林薇的左手在桌布底下微微动着，像是用指甲在桌板侧面刻什么东西。
刻完了一笔，又刻了一笔。她在刻字。
苏晚晴没有动。她等林薇刻完第八笔——那是最后一笔——然后趁着母亲刮盘子的尖啸声盖过一切动静的时候，绕了半圈走到林薇身后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林薇指甲抠出的痕迹。
桌板侧面刻着两个字：替代。
苏晚晴的呼吸停了半秒。她退回原位时，林涵看了她一眼，她用口型说了那两个字——替代。
林涵点了下头。他的笔记本上新添了一行，字迹比平时急：替代=家主可换。林薇暗示有人可替家主位。替位者点月火。代价——替位者困于结构中。
他把这一页撕下来，折成一个三角，从桌底推给了最近的人。三角在周深手里停了两秒，赵铁柱手里停了三秒，刘洋手里停了五秒。刘洋看完之后把三角纸塞进了袖口，他的唇色更白了，但下颌咬得很紧。
二十一点整。晚宴的蜡烛燃到了底。
七根蜡烛同时矮了下去，烛焰缩成绿豆大的一小簇，蓝白色的光变成了惨青。家主在这时候再次睁开了眼。
时辰到了。他说。
他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关节里生了锈，每一寸移动都伴着细微的声。他离开主位，绕过餐桌，走到长桌末端那面银框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灰白色的皮肤，全黑的眼球，端正但僵硬的面容。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举起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点在镜面上。
镜子碎了。
不是从中间裂开，而是从指尖接触点开始溶解——银框还在，但镜面像被火烤过的冰块一样化开，变成一摊银白色的液体淌下来，沿着墙流了一地。液体流过的地方地板开始发光，银白色的纹路从墙根蔓延出来，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圆。
圆的正中央，家主站着。他的胸口透出暗紫色的光。
咒蓝之星在他胸腔里。林涵低声说。他第一次看到实体光源从家主身上透出来——那颗核桃大小的暗紫色晶体嵌在心脏位置，光芒透过西装和马甲，在胸前的布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星星。母亲又开始呓语了，但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星星出来了……要还回去了……谁还……
家主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他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地面的银白色圆纹，那张灰白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人类表情——疲惫。极度的疲惫。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坐了几十年的人终于被允许站起来。
你们要打破我的家。他说。语气里没有疑问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。
林涵往前走了半步：我们要销毁咒蓝之星。
你们知道那是什么。
你的心脏。也是结构的核心。
家主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和之前赵铁柱被认作时一模一样——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出现在冰面上。我用了很多年把它封住。他说，但封不住了。月圆之夜，它自己会烧。烧到最后—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，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。它会把整栋房子点燃。所有人都在里面。
然后呢？
然后月亮会下来。把剩下的东西接走。家主抬起头，黑眼珠里的疲惫一层一层地漫出来，你们以为鬼是我。鬼藏在家庭结构里。我只是一个壳。那颗星星是钉子，把结构钉在我身上。钉子拔了壳就碎了——
里面的东西出来。林涵接上他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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