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济世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许大茂照旧每天早上走路过去,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帮忙、跟诊,下午看书、记病例、练静坐。
日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平平稳稳地往前走。
正月十二开学,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开始了,白天上课、晚上读医书、周末去师父那里,三件事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。
开学后,许大茂连着两次周末去师父那里,听见金老先生在正堂里跟人闲聊。
头一回,是个老先生来给金老先生拜晚年,两人坐在正堂里喝茶,聊着聊着就说起正月的新闻。
听说了吗?军管会把东交民巷那边的兵营都收了。
美利坚的?
美利坚的,法兰西的,荷兰的,都收了。好些年头了,那些洋兵在四九城里进进出出,咱们这街上的人看了多少年,现在总算走了。
金老先生端着茶碗,点了点头:是该收。四九城里的兵营,凭什么让外国人占着。
许大茂在诊室里整理药材,手没停,耳朵把这几句话收进去了。
第二回,是在正月末的一个中午。
许大茂跟师父一起用午饭,金老先生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说:大茂,你听说过龙须沟吗?
听说过,许大茂放下碗,就是天桥那边那条臭水沟。
金老先生点了点头,政府要把那儿修了。
许大茂抬起头:
修下水道,把臭水沟填了,上面铺路,盖房子。听说民国时期,做了好几年的预算,老早就想修,就是没钱。现在新政府说修就修了。
金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许大茂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种这政府是干实事的的认可。
许大茂低头吃饭,没有接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,龙须沟那是什么地方。
他从资料上看到过描述:
龙须沟在北京南城,从金鱼池到天桥再到红桥,是一条多年淤塞的臭水沟。
两岸住的全是穷人——拉车的、卖艺的、捡破烂的、做小买卖的。
沟里的黑泥常年发臭,夏天蚊子多,冬天结冰了但臭味还是散不掉。
住在两岸的人,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搬家,换一个没有臭味儿的地方。
他在穿越刚来的那天,走在四九城的街上捂过鼻子、捏过嘴。
那时候整座城市都是臭的,而龙须沟,是这座城市里最臭的地方。
现在,政府要把它填了。
那不是一句话,那是一座城市里最穷的一群人的开始。
许大茂放下碗,看着师父那张平静的老脸。
许大茂知道,这件事会改变很多人。
包括他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认识——他来的时候,四九城是臭的。
现在,这座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干净。
先是街面上的垃圾,然后是城里的妓院,现在轮到龙须沟了。
冬天走了,春天还没来,但他已经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。
二月末的一天,金老先生从卫生局回来,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、雀跃的兴奋。
大茂,明天你跟我出一趟诊。
许大茂正在书房里抄病例,听师父这么一说,放下笔:去哪儿?
龙须沟。金老先生在书案后面坐下,工地上几千号人在臭水沟里干活,容易生病。卫生局组织了一批大夫去义诊,我也去。你跟着,就当长长见识。
许大茂心里一喜,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,点了点头说:好,师父。
翌日清晨,许大茂到济世堂的时候,金老先生已经穿好了厚棉袍,腰间挂着一个药囊,手里拄着拐杖,工地那边路不好走。
赵叔雇了一辆骡车,师徒俩坐上去,出城往南走。
越往南走,路越窄。
骡车穿过天桥,从西市场边上拐过去,巷子开始变窄,两边的房子也从砖瓦变成了土坯。
墙根底下是黑色的、湿漉漉的泥土,空气里有一股渐渐浓烈起来的、混着潮气的臭味。
那气味跟许大茂刚穿越来时闻到的差不多,只是更集中、更尖锐。
骡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了,赵叔扶金老先生下来。
许大茂跟在后面跳下车,站稳了之后抬头往前看,然后就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工地。
整条龙须沟的两岸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灰布棉袄、黑布棉袄、打着补丁的蓝布短褂,几千个颜色暗沉的背影在沟里沟外移动着。
没有机器——一台都没有。
手里握的是铁锹、铁镐、扁担、绳子,还有从路边拆下来的旧木板搭成的简易滑道。
蚂蚁搬家。
许大茂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黑压压的人群在臭水沟里挖泥,一锹一锹地把黑泥铲上来,装进筐里,两个人抬着,沿着沟沿爬上坡,再倒进远处的平板车里。
另一群人正在往沟底铺石块,还有人蹲在边上拌水泥,砖块和砂石在路边堆成小山。
没有推土机,没有挖掘机,没有吊车。
几千条胳膊、几千副肩膀,硬生生地在臭水沟里凿出一条新的河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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