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系列教育制度,在大明全境的世家大族和诗书传家的门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,其冲击不亚于十二级台风过境。
弹劾的奏折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向京城,堆在朱高炽的御案上。
那些奏折用词激烈,有的说朱瞻墡轻弃圣贤之道,妄立新学;
有的说废科举、乱名器,其心可诛;
有的更直白地说福王自立学统,与朝廷分庭抗礼。
各地官员联名上书,弹劾朱瞻墡的折子每日都有,从户部到礼部再到都察院,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写。
有人在奏折里把朱瞻墡的教育制度逐条批驳,从教学内容到选拔方式全部否定了一遍,最后得出结论:
福王治下的学校不是在教书育人,是在培植私党。
那些奏折写得很长,引经据典,从孔子孟子一路引到程朱理学,但核心论点其实只有一句:
朱瞻墡在用一套完全独立于科举之外的选拔体系,蚕食大明的人才根基。
文官集团看得清清楚楚,朱瞻墡的军队体系已经独立于朝廷之外,只从农家子弟中招募也就罢了。
如今这教育体系一旦铺开,等于完全与大明的人才选拔体系脱钩,彻底切断了两者之间的纽带。
他们真正惊恐的,不是朱瞻墡撤走了科举,而是他重新定义了一套选拔秩序。
在那套秩序里,那些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和他们赖以维系地位的经典,不再是通往权力的唯一道路。
一个农家子弟在台湾读完六年小学、三年中学、四年大学;
毕业就是正八品官员,直接进入福王府的行政体系任职。
而那些在私塾里苦读十年、背熟了四书五经、写得一手好八股文的秀才,到了台湾连报名门槛都摸不着。
台湾的各级官员选拔方式与大明不同,如果这套体系延续下去,那些靠科举起家的家族在福王治下将毫无立锥之地。
苏州、湖州、杭州那些诗书传家的门第,有几家已经在收拾细软,打算把族中的年轻子弟送到台湾去应考;
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抗拒,在自家的祠堂里召集族人宣读朱瞻墡颁布的教育章程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叹息,说世代相传的读书种子到了这辈人手里就要断送了。
科举在台湾被取消。
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体系意味着一个孩子不必背诵四书五经、不必写八股文、不必考秀才举人进士就能进入仕途。
那些江南世家世代相传的科举路径在福王府的治下被彻底截断,他们的子孙即使满腹经纶,到了台湾也只是一张白纸上的陌生笔画,既没有人认识,也没有人认可。
有人在家中长吁短叹,说福王此举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根;
有人把书案上那几摞精心批注的经义集注收进了箱子。
孔家的愤怒来得最为沉重。
曲阜的衍圣公府在得知台湾师范大学招收秀才、毕业即授正八品官职的消息之后,专门召集了族中长老和门客商议对策。
衍圣公坐在正堂的紫檀木椅上翻看着朱瞻墡颁布的教育章程,看了很久才放下纸页。
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荡:“这套东西,是在自成一统。”
他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停下,“福王这是在另立门户。”
堂下坐着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附和了几句,有人沉默不语。
衍圣公府的客卿们也传阅了那份章程的抄本,有人在纸页边缘加了批注,有人在空白处写了长长的一段议论,议论的末尾落着同一个问句:
如果天下人都去读那些新学,圣人经典该怎么办。
那份抄本在曲阜的几座书院里传阅了一个月,最终被孔家长老收进了书房深处的暗格,不再轻易示人。
衍圣公的夫人私底下问了一句:“福王这般做,朝廷就不管吗?”
衍圣公没有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。
朱瞻墡在台北的办公室里听完安全厅关于各地反应的汇报,把报告放在案角,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处置。
窗外的雨正在下着,落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指同时叩击着一面巨大的鼓皮,在台北的上空回响不歇。
他把那份关于衍圣公府反应的报告压在案角的一叠文件下面,继续处理下一份公文;
海贸司关于中东航线本季度的营收汇总,数字比上季度略有增长,但增幅在放缓,需要找时间跟司长谈一谈。
他翻过一页纸,把那些尚未成型的念头暂且搁在一边,继续往下看。
雨还在下着,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叶片上,又顺着叶尖滑落下来,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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